不久后的六月中旬,他们终于抵达了赵无珩更为熟悉的漠州。
小将军似乎是近乡情怯,提前买来帷帽,遮挡了风沙和他人的视线,将自己的脸遮掩起来。
他躲在马车内,透过车窗半透明的轻纱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见当地的百姓们全都幸福安康地生活着,松了口气,心中踏实了些。
“你认识他们?”云鹏霄坐在旁边撑着脸,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赵无珩神色复杂地点点头,这里有男人参军的妇女,也有父兄战死的小孩,还有一年到头挖不完的矿,是他曾经三年多都随军驻扎于此的边关小镇,呼烈镇。
可惜前年一场蝗灾与干旱导致的饥荒从漠州西部爆发,流民饥肠辘辘地四处逃窜,也影响到了呼烈镇的安宁,随即云国的军队趁着宸国人心惶惶时,自漠州东部边境猝然攻打而来。
几经抵御后,宸国军队上头最终还是下达了退守下一道城关的命令。
赵无珩便从此再无缘见到这小镇内的父老乡亲。
他实乃惭愧,但看到大家能在云国的治理下,脸上重新恢复笑容,心中又感到些许慰藉。
呼烈镇最富有的乡绅早已逃难离开了,留在城镇中富丽堂皇的宅院便被云国充了公。
当地的云国官员也并不在此居住,而是将宅院改成了面向达官显贵、收钱便能住的公馆。
马车便一路平稳地驶入了这座宅邸,作为云鹏霄此行的落脚处。
四周合院的围墙厚而高大,葡萄架上缠着葱郁绿藤、颗颗小果已坠在了叶间,天幕上搭着透明的轻纱帷幔,在阳光与凉风吹拂下流光溢彩,仿若流淌在虚空的河流,削弱了日头的毒辣,遮挡了风沙与蚊虫。
养眼的光影洒落在地面的石板,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院中的墙上还镶嵌着金石翡翠,活水流淌在小渠中,汇聚在院子角落、树荫下,甚至还在池塘内养了鱼。
即便是身为一国皇帝的云鹏霄,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免挑眉,调侃赵无珩一句:“你们宸国,还真是容易养出一方巨富,这小地方的乡绅也用金玉点缀院墙。”
把小将军说得羞赧,弱弱回应:“这……以前我不曾进入到这宅院内,不知它竟然这般豪华。”
“你们这呼烈镇的矿产确实丰富,镇东干枯河床上的砂金矿,镇西的盐湖,足够养好当地的居民了。”
“嗯……”赵无珩呐呐地点头,他在呼烈镇待过三年,知晓这矿产的情况,当地世代居住于此的乡绅、后到来的宸国官府与军队,三方一合计,便继续当了边关的土皇帝。
他在的军营才因此有底气拿到好装备、即便饥荒来了也能应付一阵,作为了抗击云国的主力军队之一。
就是苦了当地的老百姓,这地界种不出粮食、水源也匮乏,光拿着挖出来的盐矿和砂金石也没用,没那能耐偷运出去贩售,只能上交换取吃食,生活在金山银山上却无福享受。
云鹏霄去到了主院的正房,而赵无珩的房间被安排在厢房,几个值班的侍卫安排在主院外侧,如无命令,不得入内打扰。
是该也让皇帝来放松享受享受,这小地方乡绅过的好日子了。
主院中还有一处天然温泉,众人安置妥当时已是傍晚,大漠天边的夕阳绚丽连成一片震撼的橘红,落日恢宏,逐渐隐没于天边,将炙烤的温度进一步带走。
深蓝攀上了天空,庭院内灯火通明,在这公馆内做工的当地人穿着云国官府统一发放的衣裳,在主院外的走廊间忙碌地走来走去,很快便备好了云鹏霄等人的餐食,再由侍卫查验后亲自送入。
如今云国的官府在呼烈镇的北处发掘出了水源,虽然人不能直接饮用,但在军队与当地齐心协力大半年的治理下,总算开辟出一片能够种起东西的“树林”,里面还养有少量牲畜,供应给公馆的蔬果和肉类便基本都来源于此。
吃起来品质还算不错,赵无珩吃得眼睛都在发亮,拿起羊腿在那儿啃!
吃饱喝足后,云鹏霄便换上当地的便装,要与侍卫出门,她回头看了眼纠结中的小将军,确认道:“真的不打算出去?”
赵无珩最终还是摇摇头,钻进屋里不出来了。
云鹏霄便无奈地与同样身着便装的侍卫们出行了,六人有男有女,仿佛只是一群初来乍到的观光客。
如今生面孔出现在呼烈镇并非一件稀罕事,但几个形貌昳丽、年轻力壮的男女出现于此,还是难免引人注目。
此地的建筑多为砂石夯土而成,表面刷了白灰,倒显得干净整齐了。
云鹏霄的视线扫过屋子背风处燃起篝火的人们,劳作了一天的当地男人正在喝酒啃馍,餐食里混了少许的肉,撒上了盐,吃得很香。
云国的军队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哨卡,偶尔有一路人马奔腾而过,归来的矿工也在各自的家中早早入睡了。
入夜后,明月高悬,遥远的狼嚎自大漠呼啸的风中飘来,显得萧瑟寂寥。
云鹏霄并未逛得太久,饭后消食后便归去公馆,打算洗净一身风沙。
她拿起披衫放在温泉池边的架子上,随意地挽起长发,便光着身子没入水中。
头顶的亭子刚好遮风,倚靠着池边光滑的圆石,她仰头凝望天空,渐渐地闭上双眼,将思绪放松在风中。
忽地,她听闻了风中压低声音的细语,云鹏霄微微侧耳,辨别出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其中一人是赵无珩。
小将军此时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但并未声张。
云鹏霄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卡好时间,冲洗掉身上的温泉水后,穿上披衫便抬脚往外走。
刚从围墙边回来的赵无珩神情郁郁,只顾着低头走向厢房,路上就撞见了在走廊中“守株待兔”的帝王,他顿时一阵慌乱,不敢直视眼前人。
云鹏霄打量着他,平静地开口询问道:“这么晚了,见到我便神色如此慌张,去做了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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