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吕州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特供龙井的清香，但宽阔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市委会议室的红木长桌前足足空了四个位置。
市长孙连城外出“跑资金”未归。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在上一轮风暴中已落马。
纪委书记易学习早早报了病假。
军装常委也因为军区会议时间冲突，所以请了假。
人员不齐不影响流程，符合法定参会人数。
余乐天靠在椅背上，环视一圈，准时敲响面前的麦克风。
但这三个刺头的缺席，对坐在主位上的市委书记余乐天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余乐天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眼神深邃且惬意。
眼下的局势，比前几天那次被打断的常委会还要完美十倍。
吕州的局势在过去这几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前天，北国重工的重组资金已经全额打入了共管账户。
规模浩大的签约仪式给吕钢改制画上休止符。
工人们领了钱，去留都有安排，原本逼近临界点的社会危机自动消解。
没了这层顾忌，新吕钢能不能拿到马兰山气田的管道订单，已经不在市委优先考虑的范围内。
虽然这是孙连城办成的事，但政治的逻辑从来不是按劳分配。
既然吕钢稳了，那阻碍引入汉东油气集团的唯一障碍就不复存在。
前几天孙连城在常委会上死咬着汉东油气进来会抽干本地产业的血，拿可能诱发群体性事件来要挟市委。
现在危机解除了，这个借口自然不攻自破。
趁着孙连城不在大本营，借着华源集团投诉的这把火，一举拿回谈判主导权。
把孙连城排挤出局，引入汉东油气那15亿前期垫资，余乐天就能牢牢把控这场千亿级投资的分配权。
实事求是地讲，余乐天这次的谋划踩准了节点。
企业危机解除，社会矛盾消除，为他腾出充足的操作空间。
只要趁着孙连城外出跑资金的时间差，通过民主集中制把决议定下。
红头文件签发上报，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孙连城背靠省委，也无法推翻市委的集体决议。
“同志们，时间到了，我们开会。”余乐天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压住了会场内的窃窃私语。
“今天议题是延续我们上次会议被突发事件打断的内容。一个是关于马兰山气田项目谈判小组的人事调整，
另一个是审议汉东油气集团参与项目的合作框架。”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立刻翻开笔记本，配合默契地清了清嗓子，示意会议进入正题。
白塔区委书记陈文博第一个跳了出来，充当了冲锋陷阵的急先锋。
他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沿红木桌面重重推向众人。
“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大家都看看吧。这是昨天下午，华源集团直接发给省发改委的投诉函！”
陈文博提高音量，“过去半个月，我们整个吕州的招商工作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华源集团带着诚意来，结果被我们的个别领导同志拒之门外，搞成零接待。
省发改委罗主任昨天专门跑来拍桌子，那封五页纸的投诉函，字字句句都在打我们市委市政府的脸。”
他拿起那份复印件，在空中扬了扬。
“投诉函里写得很清楚。第一条，盲目排外。指控我们缺乏市场开放精神。
第二条，强推本地落后产能。央企的管道标准是什么级别？吕钢的管线去凑什么热闹？质量出了问题谁负责？
第三条，缺乏契约精神。人家要三千亩土地搞配套，我们偏不同意。这不是合作，这是在阻碍城市发展。”
他通篇没提孙连城的名字，但每一句指控都像重磅炸弹一样，精准砸向孙连城前几天在谈判桌上守住的底线。
“对。”宣传部长李建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沉重，
“文博同志的话很在理。省里对千亿项目的关注度极高，基层舆论在发酵。现在的舆论压力太大了。
外面风言风语很多。马兰山项目容错率极低，如果项目真的在我们手里黄了，老百姓非戳断我们的脊梁骨不可。
我建议，必须要对谈判组的构成进行紧急重组，由市委挂帅把控大方向。不能让某些同志的固执，葬送了吕州未来十年的发展机遇。”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弹了弹手里的烟灰，不紧不慢地跟进：“文博同志的话虽然尖锐，但确实戳中了我们的痛处。
法治社会，讲究契约精神。招商引资更是一盘大棋，容不得任何个人英雄主义作祟。前几天的吕钢工人聚集差一点酿成大错，什么原因？
不就是我们的某些同志在谈判过程中不注意分寸，太过于挤压合作伙伴的空间，等人家事后反应过来，就不愿意履约了嘛。
这次马兰山项目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人家央企带着上千亿的资金盘子过来，提点条件，我们要理解嘛。水至清则无鱼。
谈判组现在的态度太僵硬了，就连央企都被逼的没办法了，何况其他企业？长此以往，谁还再敢来我们吕州投资？”
火力全开。
扣政治帽子、扯战略大旗、绑架全市大局。
汉大帮的几个核心常委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定下了今天会议的基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余乐天看着这场独角戏按照预定剧本上演。
孙连城不在场，连个反驳的声音都没有。
整个常委会演变成汉大帮的内部通气会。
不在吕州的孙连城去了哪里，没人过问。
“同志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余乐天抬起双手，往下虚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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