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尖锐的耳鸣和一种仿佛灵魂被强行撕扯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虚弱感。沈清辞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又闭上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单调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这里不是那个幽蓝闪烁的恐怖展厅，也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这里是……医院？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开始缓慢而艰涩地转动。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破墙而入的陆止安，父亲沈墨疯狂的眼神，那支指向她的、装有诡异颜料的金属笔，震耳欲聋的爆炸，还有……最后时刻，从她脑海中爆发出的、那股无法形容的精神风暴……
父亲！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肌肉，一阵酸软无力袭来，让她重重跌回枕头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醒了？”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沈清辞偏过头，看到陆止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关切地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陆止安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微温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我……昏迷了多久？”她靠在枕头上，喘息着问。
“三天。”陆止安放下水杯，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精神消耗过度。”
三天……沈清辞闭上眼，那地狱般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手臂，确认皮肤上并没有被刻上什么诡异的符号。还好……父亲最终没能完成他那所谓的“加冕”。
但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拓宽”和“敏感”。闭上眼，她不仅能清晰地“听”到病房外走廊里护士轻微的脚步声、远处仪器的滴答声，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陆止安身上传来的、那种混合着疲惫、警惕以及一丝……对她状况担忧的复杂情绪波动。
这种感知比以前被动接收亡者低语时，更加清晰，更加……主动。仿佛她大脑中某个一直关闭的阀门，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沈墨呢？”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被关押在特殊隔离病房，严密看守。”陆止安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他很配合，甚至……过于平静了。”
平静？这不像那个疯狂的、执着于完成他“最终作品”的父亲。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了解沈墨，他的平静背后，往往酝酿着更深的疯狂。他一定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推着检测仪器走了进来。“沈小姐，您醒了？太好了！我们需要再为您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陆止安站起身，让开位置。在护士为沈清辞连接各种监测电极时，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微锁。
沈清辞配合着护士的检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止安的背影。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不仅仅是因为沈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检查进行到一半，病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李队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甚至没顾得上和沈清辞打招呼，直接快步走到陆止安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止安，出事了！”
陆止安猛地转身：“怎么了？”
“沈墨……他……”李队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不见了！”
“什么？！”陆止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病房内所有人的注意。沈清辞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就在半小时前！看守换班间隙，隔离病房的监控出现了不到三秒的雪花干扰，恢复后……里面就空了！束缚衣完好无损地留在床上，镣铐也被打开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就像……就像他凭空蒸发了一样！”李队的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惊骇。
凭空蒸发？在层层看守的特殊隔离病房？
这怎么可能？！
陆止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拨号，下达着一连串紧急指令，声音冷得如同冰碴。
沈清辞躺在病床上，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却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沈墨抓住时的触感。脑海中，父亲最后那个复杂的、带着诡异欣慰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
“……种子已经播下……她会自己找到路的……血脉的呼唤，她无法永远抗拒……”
沈墨低语般的话语，如同诅咒，在她耳边回响。
他不是逃跑了。他是……去进行下一步了。而他的“消失”，或许本身，就是留给她的……第一道谜题。
护士刚刚贴在她太阳穴附近的一个脑电波监测电极，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不正常的电流杂音，连接的仪器屏幕上，代表她脑部活动的曲线，陡然出现了一段剧烈而混乱的波动。
沈清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那股源自血脉的、黑暗的引力，并没有随着沈墨的被捕而消失，反而在他“消失”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不及待。
苏醒的，不只是她的人。
还有那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属于“判官”的宿命。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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