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
空地中央,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中年大汉,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背后斜插一柄比人还高的赤红巨斧。斧刃上犹自冒着袅袅青烟,刚才那道赤红流光,显然便是此斧的隔空一击。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彪悍气息。
而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一大群人——
不对,不是一大群。
是上百人。
有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凡人,有气息微弱、相互搀扶的低阶散修,有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妖兽,甚至还有几头形态特异、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珍稀异种。
他们的装束、种族、修为各不相同,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特征——
每个人的颈间、手腕、脚踝,都残留着被镣铐长期禁锢留下的淤痕与血痂。
他们是祭品。
是被林云从阴尸谷铁笼中放出的那些囚徒。
虬髯大汉没有理会厉百川阴鸷的目光,也没有理会那三十余名严阵以待的百兽阁修士。他转过身,看向林云。
他的目光在林云染血的长剑、苍白的脸色、以及身后那个摇摇欲坠却仍握着剑的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抱拳,一躬到底。
“恩公。”
他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质朴的、沉甸甸的分量。
“俺叫铁牛,西陲猎户。三个月前被百兽阁那帮畜生抓来,关在黑笼子里,天天灌那些恶心的药汤,说是要把俺炼成什么‘血傀力士’。要不是恩公今日破了那鬼祭坛,俺明儿就得被放血祭那劳什子玄冥真水。”
他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俺没啥本事,就这一身蛮力,一柄祖传的破斧子。恩公若不嫌弃,俺今儿就站这儿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上百名祭品中,又陆续走出数十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修为尚可的散修,也有手无寸铁的凡人。他们的神色各不相同:有咬牙强忍泪水的,有双目赤红满腔恨意的,有沉默如铁一言不发的。
但他们走出来的动作,却是一样。
没有犹豫。
“老朽陈三针,灰岩城杏林堂坐堂医,三年前因治死了百兽阁一个管事的小妾,被污蔑‘以医行骗’,全家下狱。儿子儿媳死在牢里,只剩老朽这条贱命。恩公今日救老朽出那活地狱,老朽这条命,便是恩公的。”
“我叫阿萝,流萤巷……流萤巷的。百兽阁的人说我有灵根,抓我炼什么‘阴女’。我才十七岁,我不想死。恩公,我……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会认字,会算账,还会煲汤……”
“道友!在下西陵散修周元,与道友素不相识,今日受此活命大恩,无以为报!周某虽只有筑基初期,愿为道友断后!”
“算我一个!”
“我也来!”
“这帮畜生杀我全族,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
厉百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预想过林云可能拼命,预想过他或许还有隐藏的手段未曾施展,甚至预想过玄阴教那边会派人来问责血祭失败之事。
他唯独没有预想过——
这百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只配做祭品的蝼蚁,会在此刻,站在他的对立面。
而站在他们身前的那个虬髯大汉,扛着那柄赤红巨斧,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
“厉阁主。”铁牛咧着嘴,笑容憨厚,语气却很认真,“俺们这些人啊,没读过啥书,也不懂你们修士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他把巨斧从肩上卸下,斧刃朝前,杵在地上。
“俺们只知道,谁救了俺们的命,俺们就欠他一条命。”
“欠债,得还。”
他身后,那数十名站出来的祭品,没有一个后退。
月晦之夜的阴云渐渐散开,露出更多疏淡的星辰。星光洒在白骨坡上,洒在那柄赤红的巨斧刃口,洒在那百余人虽然褴褛、虽然带伤、却挺得笔直的脊梁上。
林云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厉百川脸上的阴鸷渐渐化作焦躁,久到胡万金忍不住低声催促“阁主,再拖下去玄阴教那边恐生变故”,久到那两道暗银鬼物幽蓝的眼眸闪烁不定。
然后,林云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转过身,扶起苏婉儿,轻轻拍了拍噬魂貂的小脑袋。
“走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
他只是带着他的同伴,越过那百余名自发为他列成人墙的祭品,越过铁牛那宽阔如铁塔的背影,越过那些虽畏惧却坚定的、泛着泪光的眼睛,一步一步,走下白骨坡。
身后,传来厉百川沙哑而压抑的声音:
“铁牛……你以为,就凭你们这群蝼蚁,挡得住本座?”
铁牛的回答,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依然清晰地传入林云耳中。
“挡不住。”
他顿了顿。
“但拖个一时半刻,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林云没有停步。
他扶着苏婉儿,带着噬魂貂,沿着白骨坡下那条蜿蜒的、通往葬魂山脉更深处的荒芜小径,一步一步,消失在月晦之夜苍茫的夜色之中。
身后,隐约传来巨斧破风的呼啸,法器的爆鸣,以及厉百川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怀中那枚安静如沉睡的铁盒,以及铁盒深处,那截剔透如玄冰、内蕴星河流转的暗银骨头。
夜很长。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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