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看着格林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把攥着腰带的手松开，把手从腰带上抬起来，搭过去。
格林的手指收拢，用手心包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格林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从她腰侧收拢，手掌贴着她的腰窝，微微用力，刚好够把她从地面上抱起来。
比尔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膝盖弯曲了，脚离开了地面，毛绒拖鞋上的兔子耳朵在她脚尖垂下来的时候晃了晃。
然后她将双手围绕住格林的脖子，稳定身形的同时也让自己能够更加贴近格林。她的呼吸喷在格林的锁骨上，热热的，湿湿的，还带着一点点她今天早上用的那款香皂的味道。
格林抱着她，从走廊走到楼梯口，然后走到正门。正门被推开的时候，早晨的风迎面扑来。把比尔的马尾吹起来，发丝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格林的肩上，又飘了一下，落在她自己的脸上。
格林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像节拍器一样的声音。走到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庄园外面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站着一个小萝莉：
金发，蓝色眼睛，头发扎成一根左单马尾，从脑袋的左侧垂下来，发尾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着。
马尾的根部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翅膀一大一小，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像一只飞累了停在头发上休息的蝴蝶。
她的个子很小，小到格林低头看她的时候，需要把下巴往下收一点才能看清她的脸。
只有眼那对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洗过的蓝宝石不小，嵌在那张小脸上，比例不太对，但正因为比例不太对，反而让人觉得好看。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儿童款式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边。裙子的料子看起来不太厚，在早晨的风里轻轻贴着身体，勾勒出一个瘦小的、像还没长开一样的轮廓。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和小皮鞋，皮鞋的鞋面上各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和她头发上的那个是同一种丝带，同一款系法。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左脚尖轻孩子轻点着地面，点一下，抬起来，再点一下，再抬起来。频率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等幼儿园公交车时无聊做的那些小动作。
比尔的头从格林颈窝里抬起来，她的脸红着，头发被风吹乱了，马尾歪到了一边，但她顾不上整理。
她看着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嘴唇弯了一个弧度，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像在介绍自己很重要的人的表情。
“那就是蛇神。”比尔的声音从格林怀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看她个子小小的，但是她的力量很强哦。”
格林看着那个蛇神，小女孩也在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和他的黑色眼睛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小女孩的目光移开了。
格林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不是冷淡——是平静。那种看到一件预期之内的事情时才会有的、不需要用表情来表达什么的平静。
比尔注意到了那个平静。她的头从他颈窝里完全抬了起来，紫色的眼眸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格林先生好像不惊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好奇、意外和失落。她还以为格林见到蛇神之后会惊讶一会，当时她第一次看到蛇神的时候可是老惊讶了，谁知道蛇神会是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呢？
“只是做了一点心理预期而已。”格林说，语气平淡的解释，“不用感到奇怪。”
“……格林先生。”比尔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嗯。”
“您这个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真的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格林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比尔的脚重新踩到地面上，毛绒拖鞋的鞋底碰到草地的时候，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像叹息一样的“嚓”声。
她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发丝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落在格林的袖子上，搭在那里，像一根被人忘记收起来的线头。
远处的空地上，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停止了用脚尖点地的动作。她的蓝色眼睛看着格林，这次没有再移开。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小到没有声音。但格林的耳朵捕捉到了——那是一个词，两个音节，她在读他的名字。
“谢谢。”
又是极轻的两个字。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之间隔了大概半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两个字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确认完之后，她说了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轻了一点，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第一下溅起水花，第二下只剩下涟漪。
比尔从格林身后探出头来，马尾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了——她想翻译，她知道蛇神的声音非常小，一般只有她这样和蛇神相互联系的人能够听清。
然后她闭上了嘴，因为她看到格林在听，格林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根本不是没有听清的疑惑模样。
比尔的嘴合上了。合上之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忘了你不需要”的、带着一点点自嘲和一点点骄傲的弧度。
她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在草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扫倒了几根草茎，草茎倒下去的时候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像叹息一样的细响。
金发蓝眼的小女孩看着格林。她的蓝色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黑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黑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她的方向，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的嘴唇又动了，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看格林——看着格林身后远处的那片树林，看着树林上方那片被风吹散的云。
“谢谢你帮助比尔。”
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风把这句话吹远一点，吹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地方，然后再开始说下一句。
“她有时候……不太会照顾自己。你帮她了不少。”
“而且比尔做的便当……我也没怎么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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