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多想。”
格林的手指在蛇神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然后落下去，再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哪怕对方可能是神明，这种体型也容易让人不自觉的小心起来。
这时候蛇神的幼小就体现出来了，他的手掌覆在她头顶的时候，她的整个头都被他的手掌盖住了——从发际线到后脑勺，从左耳到右耳，全部在他的手心里。
“我不会让她们在这个世界受到伤害的。”
格林说，不是承诺的语气——承诺需要用力，需要咬字清晰，需要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把什么东西放进话里。他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一万遍的事实。
蛇神的眼睛从格林的手心下方向上看着他，那个角度让她的大眼睛显得更大了，大到像是占了整张脸的一半。
她的睫毛在他的手心下扇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有东西在头顶上”时眼睛自动做出的防御性反应。扇完之后她没有躲，也没有把头从他手下移开。
格林的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牛奶壶。壶嘴倾泻出一道细长的、乳白色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蛇神面前的高脚杯里。
格林在杯口还剩下一个指节的高度时停了手，壶嘴抬起来，牛奶的弧线从粗变细，从细变成一滴圆润的、在杯口悬了半秒才落下去的奶珠。
他把牛奶壶放回桌上，用食指把高脚杯往蛇神的方向推了一点。杯底在桌布上滑过，发出一个细微的、像丝绸摩擦丝绸一样的声音。
门在这时候开了，把手先转了一下，然后门板往里移动了两寸，之后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比尔的马尾从门框边垂下来，发尾在她肩头晃了晃。
比尔的脸是红的——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的红，是那种从走廊一路小跑过来、心跳还没平复的红。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格林身上，然后落在蛇神身上，然后落在蛇神面前那杯刚倒满的牛奶上。
“格林先生。”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喘，喘得不厉害，只是每个字的尾巴都带着一点像是被风吹过的微微颤音，“莉米露小姐说有事情要找您……应该是关于南边的事情，需要您过去一趟。”
“蛇神大人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好的，麻烦你了。”
“哈哈，不麻烦的，我以前经常帮忙照顾蛇神大人的。”
格林点头，然后他走向门口。比尔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侧身——是整个人往门框另一边贴了过去，背靠着门框，把门洞让了出来。
格林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比尔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臂。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像是身体自动做出的、不经过大脑一样的反应。
格林离开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从“哒、哒、哒”变成一种听不出是什么声音的、像远处有人在拍打什么东西一样的声响。
比尔把门关上，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然后她看向蛇神。
蛇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高脚杯，小小的嘴唇贴着杯沿，正在喝牛奶。她的蓝色眼睛从杯沿上方露出来，看着比尔，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的、耐心的、甚至有点期待的安静。
比尔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圆桌旁边，在格林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没有凉。座位和靠背上都残留着格林的体温，那种温度贴着她的后背和大腿，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扶着她。
她的手放在桌布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布的边缘，把深绿色的布料在指间捻了又捻，捻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像波浪一样的褶子。
“蛇神大人。”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
“嗯。”蛇神把杯子放下来，嘴唇上又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牛奶痕迹。这次她没舔——像是故意留着，等着比尔来提醒她。
比尔没有提醒她，比尔的手指在桌布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圈越画越快，越画越乱，到第四圈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圈了——是一条来回折返的、找不到出口的线。
“您和格林先生……聊了什么？”
蛇神的蓝色眼睛看着比尔，看了大概两秒，了。但她的嘴唇在第三秒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把嘴唇上那道白色的牛奶痕迹抿进了嘴里，“只是跟格林讲了比尔整天写日记的事情。”
比尔的尾巴从椅子下面弹了出来，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子突然松开了手，整条尾巴在空气中弹了一下，尾巴尖划出一道弧线，差点扫到桌布上那杯牛奶。
她的手指从桌布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自己的膝盖上。
“日记”这两个字在她耳朵里炸开了，不是声音——是含义。是含义里裹挟的那些她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写的日记：
那些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简写写的、关于格林先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格林先生今天吃了多少饭、格林先生今天笑了几次的内容……
她的脸在正常的肤色和红色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弃了抵抗，直接跳过了粉色和浅红，到达了深红。
从脖子根开始，到下巴，到脸颊，到额头，到耳尖——每一寸皮肤都均匀地、彻底地、不可逆地变成了红色。像一个被人从内部点亮了红色灯泡的花瓶，光从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
“就、就讲了这些吗？”比尔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半个调。她在高音发出来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试图在下一个字把它压下来，但没有成功。
“嗯。”蛇神点了一下头，“就这些。”
比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的大拇指指甲掐进食指的侧面，掐出一个浅浅的白色月牙印。
疼痛从指尖传上来，穿过手掌，穿过手腕，一直传到她的大脑里，但大脑在处理这个疼痛信号之前已经被另一个信号占用了所有的带宽——那个信号的名字叫“我的日记被格林先生知道了”。
蛇神大人和格林先生说了。
格林先生知道了。
比尔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Q版比尔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回荡着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不停地说——“格林先生看到你写他喝茶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了哈哈哈”
小人的脚一滑，掉下去了。
用更加拟人化的一点来讲，比尔感觉自己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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