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钻进工作室的窗缝时，兰梦绾正把染好的线轴一一归置在竹篮里。浅黄的是桂花染，粉白的掺了樱花汁，最深的那卷藏青，是用老槐树的叶子煮出来的，在阳光下透着点温润的光泽。
“小砚的设计稿改到第三版了？”张廷硕端着两杯蜂蜜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缝纫机旁的木盘里。他的右手已经能稳稳握住杯子，只是手腕转动时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慢。
兰梦绾拿起设计稿笑了：“说是要在裙摆加圈‘会动的浪花’，让我用银丝绣，说风吹起来像鲸鱼在游。”她指尖点过稿纸上歪歪扭扭的鲸鱼图案，“这尾巴倒是比上次刻木雕时像样多了。”
他凑过来看，目光落在裙摆边缘那排小小的圆圈上——那是留给纽扣的位置。“槐木纽扣磨得差不多了，”他转身从工作台下拎出个布袋子，倒出十几颗圆滚滚的木扣，“你看看这纹路，是不是像年轮？”
木扣的横截面果然有圈淡淡的黄，是老槐树自然的纹理。兰梦绾拿起一颗凑近看，忽然发现中心有个极小的凹痕：“你把指纹刻进去了？”
“嗯，”他指尖划过自己刻的那枚，“小砚说要全家人的，他的在那颗带疤的上，念念的……我等她睡着时按了个小脚印。”他指着最圆的那颗，上面果然有个浅浅的小肉垫印，像小猫踩过的痕迹。
这时学步车里的念念忽然“咿呀”叫着扑过来，小手抓住兰梦绾手里的木扣就往嘴里塞。张廷硕伸手去接，却被小家伙攥得更紧，口水顺着木扣滴在他手背上，温温的。
“这是纽扣，不是磨牙棒哦。”兰梦绾笑着掰开她的手，换了个硅胶玩具给她，“等礼服做好了，你就是最漂亮的小花童。”
念念似懂非懂，抱着玩具坐在阳光下啃，阳光透过她的指缝，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张阿姨来送菜时，带了捆新收的棉花。“村里老姐妹种的，说做衬里软和。”她蹲在院子里择菜，看小砚趴在石桌上给设计稿涂颜色，“这孩子随你们俩，手巧。”
小砚立刻举着蜡笔跑过来：“张奶奶你看！我给鲸鱼涂了蓝玛瑙色，像爸爸刻的眼睛！”
张廷硕正在廊下给木扣打小孔，闻言抬头笑了：“等你再大点，教你磨玛瑙。”
“现在就能学！”小砚把蜡笔塞进口袋，伸手就要去拿刻刀，被兰梦绾一把拉住。“先把设计稿涂完，”她点点他的鼻尖，“不然明天交不上作业，礼服可就没机会展出了。”
夜里哄睡了两个孩子，兰梦绾回到缝纫机前。张廷硕还在台灯下打磨最后一颗纽扣，木屑混着槐木的清香飘过来，和窗外的桂花香缠在一起。她拿起银丝，试着在布样上绣浪花，银线在灯光下闪着光，像真的有月光落在上面。
“你看这样行吗？”她把布样举给他看。
他放下刻刀凑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银线的弧度：“再松点，像你说的，给风留个缝。”
兰梦绾调整了针脚，果然那浪花看着就活了些。她忽然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道浅疤，是上次练习握力时不小心被刻刀划的。“还疼吗？”她伸手碰了碰。
“早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你看，现在能稳稳地牵住你了。”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堆等待被缝进礼服的木扣上。兰梦绾忽然想起小砚设计稿最后写的那句话：“时光礼服会记住所有的事，比如爸爸手上的疤，妈妈绣错的针脚，还有念念掉在上面的口水印。”
她低头继续绣花，银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他打磨木扣的沙沙声，在夜里轻轻叠在一起，像在给时光缝补一个温柔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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