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小砚的课本已经夹满了银杏叶。他在美术课上把这些叶子拼成鲸鱼的形状，贴在画纸上，旁边用彩笔写：“林深叔叔的鲸鱼，游过了秋天。”
兰梦绾去接他放学，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小砚举着画纸跟同桌炫耀：“这是我妈妈的朋友，他会刻木头鲸鱼，比海洋馆的真鲸鱼还厉害！”
同桌指着画纸角落的“家”字叶：“这个字是谁刻的？像我爷爷工具箱里的凿子印。”
小砚刚要答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张廷硕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念念坐在木工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支刻刀，正往块松木上划道道，鼻尖沾着木屑，像只偷啃松果的小松鼠。
“爸爸说要教我刻小鲸鱼！”念念在照片下面发了条语音，奶音里混着凿木的笃笃声。
兰梦绾笑着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时撞见苏晚抱着摞作业本走过来。她的围巾上别着枚银杏叶胸针，是用去年的落叶压制的，边缘还留着淡淡的刻痕——正是林深眉骨那道疤的形状。
“下周六有场木工展，张廷硕的作品被选上了。”苏晚把张邀请函塞进她手里，“他没告诉你？说是要展出那套‘鲸落’茶具，每只杯底都刻了不同的海纹。”
兰梦绾捏着邀请函的指尖微微发烫。她知道那套茶具，张廷硕刻了整整三个月，每晚等孩子们睡熟后，就在阳台的工作台前忙到深夜。有次她起夜，看见月光落在他背上，把木屑照得像星星，而他手里的刻刀正沿着杯口游走，划出的弧线，像极了那年老槐树下，他给她画的裙摆轮廓。
木工展开幕那天，阳光格外好。张廷硕的“鲸落”茶具摆在展厅中央，玻璃罩里，茶杯上的海纹在光线下流动，杯底的阴影拼在一起，竟是只完整的鲸鱼骨架。
“这是用深山林场的老槐木做的。”张廷硕低声说，指尖拂过杯沿，“木材厂的老周说，去年有人把这块料寄存在他那儿，说等什么时候‘鲸有了深海’，就把它送来。”
兰梦绾忽然想起木盒里的半块槐木。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藏在年轮里。
展厅的拐角传来争执声，小砚正踮脚抢念念手里的糖人——是个捏成鲸鱼形状的麦芽糖，尾巴上还沾着片银杏叶。苏晚站在旁边笑，手里转着那支樱花钢笔，笔帽上的反光落在茶具上，像撒了把碎银。
“林深叔叔也会来吗？”念念举着糖人问，糖汁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没人回答她。但那天傍晚收展时，兰梦绾在“鲸落”茶具的玻璃罩下，发现了片新鲜的银杏叶，叶梗上系着根蓝白条纹的绳子，打了个很松的结，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又像永远都不会散开。
回家的路上，小砚数着课本里的银杏叶，突然说：“爸爸，明年春天，我们去给老槐树浇水吧？”
张廷硕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后视镜里，兰梦绾正低头看着那片新叶，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高三那年站在槐树下的模样，渐渐重合。
“好啊，”他说，“还要带着念念的小木马，和你的鲸鱼画。”
车窗外，雪开始化了，路面上的水洼映着天空，像块块碎掉的镜子，却把所有的影子都照得很暖。兰梦绾把那片银杏叶夹进课本最厚的一页，那里夹着最早那片刻着“鲸”字的叶子，两片叶的边缘轻轻挨着，像在说：
冬天过去了，深海里的鲸鱼，该浮出水面看看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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