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冰那句“明天来看你们默契”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牢牢钉在了三人心头。琴房里残留的轻松气氛被彻底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窗外的夕阳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她到底什么意思啊？”苏青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是默许了我们的计划…还是…要彻底拆穿我们？”
王小明的脸色依旧发白，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意外地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不管她什么意思，我们没有退路了。四手联弹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练到无可挑剔！”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阵因林冰的注视而起的莫名慌乱和悸动，用力点了点头：“对！练！往死里练！明天让她看看，我们不是‘弱点’，是…是绝境求生的最佳搭档！”虽然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虚张声势，但那份决心是真实的。
时间在指缝间飞速流逝。第二天一整天，张佳乐在课堂上都魂不守舍，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行政楼的方向。林冰那句“默契程度”在脑中反复回响，像法官即将落下的法槌。
终于熬到放学，三人几乎是冲进琴房。
没有多余的话，立刻投入最后的冲刺。王小明坐在主位，张佳乐紧张地挨着他坐下，手指悬在自己负责的那几个“安全键”上方。苏青青站在一旁，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开始！”王小明低声道。
手指落下。主旋律在王小明指尖流淌，依旧优美灵动。张佳乐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像个精确的机器人，按时按下那几个低音和弦——“咚…咚…咚…”
单调，笨拙，甚至有点呆板。
但与王小明流畅的主旋律配合在一起，竟然真的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简单的和弦像沉稳的基石，托起了上方跳跃的星光。
“很好！节奏卡住了！”苏青青低声鼓励，“佳乐，就是现在，眼神！看小明！”
张佳乐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王小明的侧脸。他额角渗出汗珠，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地落在琴键上，嘴角微微抿紧，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一瞬间，张佳乐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不是为了王小明，而是为了这份在高压下被逼出来的、笨拙而真诚的“战友”情谊。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传达出“信任”和“加油”，尽管她紧张得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
“吱呀。”
门被准时推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琴声戛然而止。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演奏的姿态僵硬地转头。
林冰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套装，一丝不苟。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从挤在一起的两人，到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到钢琴上那份被反复摩挲的乐谱。
她缓步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琴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张佳乐紧绷的神经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钢琴旁，目光扫过张佳乐僵硬的手指和王小明额角的汗珠。
“继续。”林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小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重新按下琴键。张佳乐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节奏。
“咚…咚…咚…”单调的低音和弦再次响起。
林冰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们。她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观察。观察张佳乐按那几个重复键时身体的细微紧绷，观察王小明在主旋律中偶尔因紧张而出现的微小偏差，观察两人之间那刻意营造却又显得无比生涩的“眼神交流”。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结束句，”林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精准地刺入要害，“主旋律的渐弱和伴奏的延音，呼吸不一致。一个在收，一个还在拖沓。”
王小明脸色一白，低下头：“是…是我的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林冰的目光转向张佳乐，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外壳，“是感知。你，”她看着张佳乐，“你在‘执行’任务，不是在‘参与’音乐。你没有听他的呼吸，没有感受旋律的起伏。你只是在…‘按’那几个键。”
张佳乐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林冰的每一句话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开了她极力隐藏的真相——她在“假唱”！她的伴奏毫无灵魂，只是机械的模仿！
“我…”张佳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仿佛也失去了光泽。
“还有眼神。”林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们在‘看’对方，但不是在‘交流’。眼神里只有紧张和提醒，没有音乐该有的共鸣和喜悦。”
她沉默了片刻，琴房里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默契，不是同步按键那么简单。”林冰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敲击在每个人心上，“是气息的共振，是情绪的共享，是信任到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彼此的下一步。你们现在，”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张佳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严厉，甚至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是在用‘小聪明’走一条看似安全的‘捷径’。但音乐，容不得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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