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茶香钻进书房时，张佳乐正擦拭那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是林冰三十年前在景德镇淘的，杯底刻着“佳乐冰心”四个小字，笔触歪歪扭扭，像极了当年林冰学篆刻时的笨拙。
“叮咚——”门铃响了。张佳乐扶了扶老花镜，透过猫眼看见个熟悉的身影：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藤编食盒，正是美院的老同事陈默教授。
“老张！老林！”陈默推门而入，雨水顺着伞尖滴在玄关的地毯上，“可算找到你们了，这老小区连个导航都导不明白！”
林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老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我刚蒸了艾草青团。”她接过食盒，里面是罐明前龙井，茶香混着雨气，瞬间盈满客厅。
小满从书房走出，手里拿着本相册：“陈伯伯好，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常来家里看我画画呢。”
“怎么会忘？”陈默笑着捏捏她的脸，“当年你画的那只‘三只耳朵的兔子’，我还裱起来挂办公室了呢！”
四人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雨丝敲打着玻璃，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陈默打开茶罐，取出一小撮茶叶：“这茶是我在杭州带的，想着你们爱喝浓茶，特意选了这款。”
张佳乐烧水沏茶，沸水冲入盖碗，茶叶在水中舒展，像绿色的蝴蝶。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递给陈默：“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陈默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味儿！当年我们在美院画室熬夜改稿，你就用这套茶具给我们泡茶，说‘茶能醒神，画才有魂’。”
林冰接过话茬：“可不是嘛，你那时候总说‘老张的茶比我弹的吉他还好听’，结果每次喝完茶，画得比谁都疯。”
三人相视大笑，雨声都成了伴奏。张佳乐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暮春——那时她们刚毕业，租住在城郊的小平房里，雨天漏雨，晴天漏光，却总在漏雨时用脸盆接水，边听雨声边画画。
“对了，我给你们带了样东西。”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叠泛黄的信件，“这是当年素华寄给我们的，说等我们老了再打开。”
张佳乐的手微微颤抖。素华是她们年轻时最敬佩的老师，也是少数知道她们关系的人。当年素华因病去世，这些信一直由陈默保管。
“素华老师……”林冰接过信，指尖抚过信封上的字迹，“她总说我们是‘画坛的双生花’。”
三人拆开信件，素华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佳乐、冰冰，若你们看到这封信，想必我已不在人世。这些年，看着你们在画布上涂抹爱意，在世俗的眼光里坚守初心，我深感欣慰。记住，爱不是罪过，是上天赐予的勇气……”
信末附着张速写，画的是张佳乐和林冰在画室并肩作画的场景，旁边写着：“愿你们的藤萝爬满岁月的墙，愿你们的故事在时光里开花。”
“老师……”张佳乐的眼眶湿润了。她想起素华最后一次来家里，坐在藤萝下教小满画荷花，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
小棠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幅蜡笔画：“外婆，奶奶，陈爷爷，你们看我画的！”画上是四个人围坐喝茶，背景是爬满藤萝的阳台，角落画了只胖猫——那是年轮，她听妈妈说过的“老伙伴”。
“画得真好！”陈默蹲下来，指着画里的茶具，“这杯子跟我带来的龙井罐是一对呢！”
小满笑着解释：“小棠昨天听陈爷爷说茶，非要画下来。她还偷偷学了泡茶，说要给外婆奶奶泡‘长寿茶’。”
林冰眼睛一亮：“真的？快泡给我们尝尝！”
小棠立刻跑向厨房，踮着脚够橱柜上的茶具。张佳乐连忙跟过去扶她：“慢点儿，别摔着。”
小棠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张佳乐的动作：温杯、投茶、冲水、出汤。茶水倒进青瓷杯，热气袅袅上升，混着艾草青团的清香。
“请喝茶！”小棠双手捧杯，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喝了一口，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好茶！比我泡的还好喝！”
小棠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张佳乐望着她，忽然觉得时光真是个奇妙的轮回——当年自己也是这样，跟着母亲学泡茶，如今角色互换，成了被孩子照顾的对象。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阳台的藤萝上。陈默望着那片绿意盎然的藤蔓：“这藤萝长得真好，比当年我们在郊外挖的时候壮多了。”
“是啊，”张佳乐说，“它陪了我们四十年，见证了小满出生，见证了你们结婚，见证了……”她顿了顿，“见证了所有平凡又珍贵的日子。”
林冰接话：“明年春天，咱们再在藤萝下摆茶席，把老朋友们都叫来，一起聊聊当年的画室趣事。”
“好主意！”陈默拍手，“我负责通知老王和李老师，他们肯定乐意来。”
午后，陈默在书房翻看旧照片。相册里夹着张黑白照：年轻的张佳乐和林冰站在美院门口，身后是她们的毕业作品《双生藤》。照片背面写着：“1985年春，我们的藤萝第一次开花。”
“这张照片我也有！”林冰找出自己的相册，同样的照片，背面却写着：“1985年春，老张说藤萝是我们的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照片上，黑白影像也有了温度。
傍晚，陈默告辞。小满送他到楼下，他回头说：“替我向小宇和小棠问好，等他们放假，我带他们去写生。”
“一定！”小满挥手，“下次来提前说，我给您做艾草青团。”
回到家，张佳乐和林冰坐在藤萝下喝茶。小棠靠在林冰怀里，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茶杯。
“老陈说得对，”林冰轻声说，“咱们该把老朋友们都聚聚了，免得以后想见都见不着。”
张佳乐望着藤萝上新抽的嫩芽：“是啊，就像这藤萝，每年春天都会发新芽，人也该这样，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晚风拂过，藤萝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张佳乐知道，暮春的雨会停，夏天的蝉会鸣，秋天的桂会香，冬天的雪会落，而她们的茶会一直温热，故事会一直讲下去，直到藤萝爬满整面墙，直到岁月染白所有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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