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唐国公府。
那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院门,终于在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中,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李元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迎着阴霾的天光,极其夸张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噼啪声响。
他揉着肚子,扯开嗓子,用带着几分憨傻和蛮横的语调大叫道:
“有人吗?!元霸饿了!要吃东西!”
声音洪亮,瞬间打破了小院多日的沉寂。
院墙外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对着李元霸恭敬抱拳。
“见过四公子!”
这些暗卫日夜轮守,早已得到严令,对此并不惊奇。
李元霸看也不看那人,只是撅着嘴,继续嚷嚷。
“元霸要吃酱肉!吃烧鹅!吃蒸饼!”
那黑衣暗卫再次抱拳,语气毫无波澜。
“公子稍待,卑职这便去安排,尽快为您送来。”
……
视线转回晋阳宫御书房。
杨广话音落下,压力如山岳凌空压来。
李渊还在苦苦思索,杨广这阴晴不定的态度,究竟是在示好,还是在问罪示威……
亦或者,两者皆有之。
眼见杨广就要走到身前,一直沉默旁观的李世民,忽然上前一小步,躬身开口,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
“陛下待李家恩重如山,家父与臣等常感念于心,日夜不敢或忘陛下隆恩。只是……”
他话语微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宇文大人似乎对李家颇多防备,亡我李家之心日甚,父亲大人因此……时常感到心力交瘁,备受搓磨。”
“哦?”
杨广脚步顿时停在了李世民身前,他略显诧异的目光在这个英挺的年轻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贤侄?”
李渊立刻接口。
“回陛下,此乃臣之次子,名曰世民。”
杨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哦?看来贤侄对那宇文化及,颇有怨言?”
李世民见杨广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对自己的话显露出兴趣,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位皇帝陛下,对宇文家的忌惮恐怕也是早已深种。
他朗声应答,姿态不卑不亢。
“回陛下,非是晚辈对宇文大人心存不敬,实乃这些年,家父因宇文大人接连不断的弹劾与攻讦,困守太原,可谓举步维艰。”
“昨日宫门外,天宝将军对家父欺辱过甚,百官皆可为见证。依晚辈浅见,天宝将军虽勇武,但若无其父在背后授意,恐怕也未必敢对一位国之柱石如此放肆。由此可见,宇文大人对家父的欺凌,已到了何等……令人侧目的地步。”
李世民说着,便适时地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他以“晚辈”自居,正是顺着杨广刚才那句“贤侄”往上爬,巧妙地拉近了与皇帝的距离,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可以“说些体己话”的子侄位置上。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赌一把,看看自己的表现,能否再一步入杨广的眼。
而他句句不离宇文化及,字字指责其跋扈,更深层的用意,便是要试探这位皇帝陛下,对宇文家的防备与猜忌,究竟到了哪一步。
只要杨广猜忌宇文化及的程度,与他猜忌李渊的程度相当,那么李家今日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杨广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
“贤侄的意思是,昨日对你父亲的轻慢折辱,并非出自朕意,而是那宇文父子……擅作主张?”
李世民依旧低着头。
“晚辈不敢妄测圣意。只是认为,为人臣子者,若与帝王过于亲近,难免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有百般机会假借帝威,为君王平白招惹是非。甚至……在某些时候,歪曲上意,以谋私利,亦未可知。”
“歪曲上意”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书房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话音落下,整个御书房内针落可闻。
李建成吓得大气不敢出,连李渊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杨广看着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炙热,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喃着,带着发现瑰宝的兴奋:“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在这时!
书房外骤然传来内侍尖利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气氛:
“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觐见——!”
李世民闻声,心中一动,赶忙略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杨广。
只见这位陛下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悦与烦躁。
不过,这情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迅速收拾好表情,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重新坐回书案后,甚至侧身倚靠着扶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宣。”
“吱呀——”
书房门被两名内侍从外面缓缓推开,两道身影,一沉稳一昂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宇文化及依旧是那副雍容中带着阴鸷的气度,他率先躬身。
“臣,宇文化及,参见陛下。”
紧随其后的宇文成都,金甲耀眼,仅仅是抱拳微躬,声音洪亮。
“末将宇文成都,参见陛下!”
姿态间充满了傲气与自信。
杨广几乎半躺在龙椅上,目光跳过宇文化及,直接落在气宇轩昂的宇文成都身上,脸上又挂起了亲和的笑容。
“成都啊,你来得正好。朕这位好侄儿。”
他用下巴点了点李世民的方向。
“一来就向朕告状,说你昨日在宫门外,对他父亲折辱过甚,可有此事啊?”
宇文成都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给李渊父子,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声音冷硬如同金石。
“回陛下,末将不知何时辱过唐国公。更不知……他有什么本事,值得末将专门去折辱他一趟。”
言语之中的不屑,溢于言表。
杨广闻言,故作无奈地苦笑摇头,对着李世民摊摊手。
“贤侄,你看,成都的自傲,还是一如既往啊。”
他又将问题抛回给李世民。
“既然如此,贤侄,你又有何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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