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不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曾经在日记里自嘲,“被荒岛囚禁,却爱上了囚禁自己的生活。”
但后来他想通了。这不是斯德哥尔摩,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本能——在给定的环境中,寻找意义,建立秩序,创造美。他的祖先在洞穴里绘制壁画时,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世界很大,我很小,但我要在我能触及的范围内,留下一点痕迹。
他的痕迹就是这片营地:坚固的小屋、冒着炊烟的壁炉、整齐的菜畦、挂满熏肉的架子。还有那本越来越厚的日记,里面记录着每一次失败与成功,每一次绝望与希望。
下午,他决定去巡视领地。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仪式。每隔几天,他就会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从营地出发,向东穿过棕榈林,检查那里的陷阱;然后向北,沿着溪流走到入海口,观察鱼群和潮位;再向西,爬上那个可以俯瞰全岛的小山丘;最后向南,经过他最早登陆的那片海滩,回到起点。
全程大约需要三小时。他称之为“国王的巡游”。
“走吧,Wilson,带你出去透透气。”他把椰子头从屋檐下解下来,系在腰间的皮绳上。这举动很傻,他知道。但傻又怎样?他的世界,他的规则。
阳光很好,林间的光线斑驳陆离。陷阱是空的,但机关完好——这意味着最近没有猎物,但也没有被破坏。林枫重置了触发装置,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东区陷阱无收获,需考虑调整位置或饵料。”
溪流的水位比前几日下降了些,这是旱季将至的信号。他蹲在岸边,看着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伸手去捞,鱼群倏地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聚集。
“狡猾。”他笑着摇头,掬起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半年前,他差点因为喝生水患上痢疾而死;现在,他已经学会辨认哪些水源绝对安全,哪些需要煮沸。
知识。在这个世界里,知识不是试卷上的分数,不是简历上的条目,而是生与死之间那道细细的红线。
山丘上的视野总是最好的。林枫爬到那块他常坐的岩石上,把Wilson解下来放在身边。从这里望去,岛屿的全貌尽收眼底:北边是密林,西边是礁石滩,南边是他登陆的沙滩,东边则是他尚未深入探索的陡峭山崖。他的营地藏在绿荫之中,只露出一点屋顶的棕榈叶,像大地自然生长的一部分。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九个月前,他在这里看到的只有绝望。现在,他看到的是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那条从营地延伸到溪边的小路,是他一斧一斧砍出来的;那片菜地,是他一捧土一捧土垒起来的;甚至远处海面上那个若隐若现的礁石,他也曾划着独木舟上去探索过,还在上面捡到过特别漂亮的贝壳。
“这是我的王国。”他对Wilson说,语气里没有狂妄,只有平静的陈述。
椰子头的炭笔眼睛在阳光下似乎眨了眨。
“好吧,也是你的。”林枫笑了,“你是我御前首席顾问,兼任精神寄托,兼脱口秀唯一听众。”
他在岩石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蓝,几缕白云像被扯散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一只海鹰在极高处盘旋,翅膀几乎不动,只是利用热气流滑翔。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不,不是仿佛,是真的慢了。在这里,完成一件事需要它本来需要的时间:烧一壶水需要从生火开始,做一顿饭需要从采摘开始,建一座小屋需要从砍树开始。没有快捷键,没有外卖,没有即时的满足。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的节奏——生长的节奏,季节的节奏,日升月落的节奏。
而他在这个节奏里,找到了某种安宁。
当然,他不是没有矛盾。那些哲学问题依然会在深夜袭来: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最终老死在这里,他的努力会不会只是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现代世界现在怎么样了?父母是否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那个他暗恋过却从未表白的女孩,是否已经嫁人生子?
但这些问题的尖锐边缘,似乎被时间磨钝了。他依然会想,但不再被它们刺痛。就像面对一个无法解答的谜题,从最初的焦躁,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的坦然——好吧,我不知道答案,但生活还得继续。
“也许答案就在‘继续’里。”某天他在日记里写道,“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有因为。”
太阳开始西斜时,林枫结束了巡游,回到海滩。这是他每次巡游的最后一站,也是他登陆的地方。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湿润的沙滩,上面印着各种生物的足迹:螃蟹的细碎步点,海鸟的三趾印记,还有某种小型哺乳动物梅花状的爪印。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一堆被潮水冲上岸的海草旁边,沙地上有一道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足迹,而是一条长长的、断续的凹陷,大约两指宽,从海浪线一直延伸到棕榈林边缘,像是某种重物被拖行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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