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捧着那份《孤岛共和国宪章》草案走上“壹”字石台时，手抖得像在筛糠。不是紧张——好吧，也有一点——主要是这玩意儿太重了，整整二十七页树皮纸，用鱼线钉成厚厚一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掂量着能当砖头使。
“诸位公民，”他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镜，“根据共和国宪法第一条第二款，现正式宣读《孤岛共和国宪章》草案。宪章共七章三十六条，涵盖了公民权利、义务、财产、司法、防卫等各个方面。请仔细聆听，稍后将进行表决。”
底下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王海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明说：“这得念到天亮吧？”
“第一章：总纲。”陈健完全进入状态，声音洪亮，“第一条：孤岛共和国是全体公民基于生存与发展需求自愿结成的共同体。第二条：共和国的领土包括营地现有范围及未来合理拓展区域。第三条：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公民……”
念到第十条时，王小石注意到围墙东南角——就是那个神秘绳结指向的菜园仓库方向——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值守人员。值守人员应该沿着固定路线巡逻，而那个人影蹲在仓库阴影里，动作鬼鬼祟祟。
王小石心脏一跳，悄悄挪到林枫身边，低声说了句：“仓库那边有人。”
林枫眼睛还盯着陈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短刀：“几个人？”
“就一个。”
“去看看。”林枫对王海使了个眼色。
王海会意，装作伸懒腰站起身，慢慢朝仓库方向晃过去。他吊着的胳膊已经拆了夹板，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威慑力还在。
陈健完全没察觉下面的小动作，还在激情宣读：“……第二十一条：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任何公民通过合法劳动获得的物资，不受非法剥夺……”
念到这儿，仓库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王海的吼声：“抓住他！”
全场哗然。
陈健的宣读戛然而止，眼镜滑到鼻尖：“发……发生什么事了？”
林枫已经朝仓库冲过去。王小石紧跟其后，手按在短刀柄上。
仓库门大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王海把一个瘦小的人影按在地上，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点火把！”林枫喝道。
火光亮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按在地上的是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惊恐地圆睁。他怀里抱着个小布袋，袋口散开，滚出几十颗刚收的豆子。
“你是谁？”林枫蹲下，盯着他，“怎么进来的？”
少年闭紧嘴，只是发抖。
王海从他身上搜出几样东西：一把磨尖的石片，一小截绳子（打结手法和围墙外那个一模一样），还有……半块烤焦的芋头。
“这芋头……”赵明挤过来看了一眼，“是咱们的风格，火候掌握得不好，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
林枫接过那半块芋头，又看看少年怀里那些豆子，忽然问：“谁派你来的？张伟？”
少年浑身一震，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
答案很明显了。
“带走。”林枫起身，“关禁闭室。等宪章宣读完，按章处理。”
少年被拖走时，突然挣扎着喊出一句：“他……他说你们都是坏人！说你们霸占了整座岛！”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王小石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陈健清了清嗓子，试图继续宣读：“呃……第二十二条：公民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经法定程序……”
“跳过。”林枫打断他，“直接念刑罚条款。”
陈健翻到后面：“第三十四条：盗窃共和国公共财产，视情节处以劳动补偿至驱逐之刑。第三十五条：非法侵入共和国领土，视情节处以警告至监禁之刑。第三十六条：勾结外部势力危害共和国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最高可判处永久驱逐或……死刑。”
最后两个字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林枫走到广场中央，看着所有人：“宪章就在这里。白纸黑字。刚才那个孩子，偷豆子，非法入侵，还可能勾结张伟。按章，该怎么判？”
沉默。
“我来告诉你们。”林枫一字一顿，“偷豆子，按第二十一条和第三十四条，劳动补偿——他偷了多少，十倍还回来。非法入侵，按第三十五条，监禁三天。勾结外部势力……需要证据。”
他转身看向禁闭室方向：“所以现在，按宪章办事。第一，给他治伤——王海刚才下手不轻。第二，给他饭吃——他饿成那样，偷豆子不奇怪。第三，审问，但要按程序——陈健，你负责记录，王海监督，我再找两个公民旁听。”
这个处理方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哥，”李强忍不住说，“万一他真是张伟派来探路的……”
“那更要按章办事。”林枫说，“因为从今天起，咱们是共和国。共和国的敌人，要用共和国的办法对付。私刑？报复？那是张伟那种人的做法。”
他看向陈健：“继续宣读。把剩下的念完。”
陈健深吸一口气，重新捧起宪章。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每一条、每一款，都像在给这个新生的小国度夯实地基。
宣读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现在，”陈健推了推眼镜，“进行表决。同意通过《孤岛共和国宪章》的，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二十七只手全部举起，在晨光中像一片倔强的森林。
“全票通过。”陈健的声音有些哽咽，“从此刻起，宪章生效。共和国，有了根本大法。”
林枫点点头，走到“壹”字石旁，从怀里掏出那枚木头印章，蘸了炭灰，在宪章首页郑重地盖了下去。
“孤岛共和国宪章”七个字，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就在大家准备散去休息时，了望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这次不是误报。
塔上值守的李瑶用尽力气喊：“西边！很多人！朝这边来了！”
林枫猛地抬头。
宪章刚刚落印。
而考验，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王小石摸了摸胸前两颗石英石，感觉它们冰凉。
法治确立了。
但有些人，从来不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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