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中的炼狱景象,如同最刺骨的寒风,吹散了寂静之屿内由爱恋与安宁构筑的短暂暖意。画面虽已消失,那焦土、尸骸、魔影、绝望挣扎的生灵……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两人的脑海,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日,洞窟内的气氛明显沉凝了许多。日常的照料、修炼、亲密依偎仍在继续,但一种无形的重压弥漫在空气中。绒柒变得格外沉默,时常在修炼或发呆时突然停下,粉眸失焦地望着洞壁某处,仿佛又看到了那无声的惨烈。她为希钰玦擦拭身体、按摩筋骨时,动作依旧轻柔,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恍惚的心疼,不仅是为他,似乎也为水镜中那些素不相识的受苦者。
希钰玦的变化则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刻。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独自静坐沉思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不再是虚弱地靠坐,而是挺直了脊梁,盘膝坐在绒柒为他铺垫的柔软苔藓上,灰白的长发在身后如瀑披散。洞壁微光流淌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照亮他紧抿的薄唇和眉心那道浅浅的、因长久思虑而聚起的刻痕。
紫眸半阖,眸光深黯,里面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又像是亘古的冰川在缓慢移动,彼此冲撞。
守护苍生——这四个字,曾是他身为天道化身、神宫圣子时,刻入神魂最深处的核心烙印,是与呼吸、心跳同样自然的本能。无关善恶,不论亲疏,那是一种维护三界法则平衡、确保万物有序繁衍的、近乎冷酷的“职责”。
他曾经完美地履行着这份职责,直至遇见她,直至那道“毛绒绒”的裂隙不断扩大,直至冰封的心湖彻底决堤,直至他为了她,亲手斩断与神宫、与旧日天道的一切联系,背负“堕神”之名,坠入这凡尘最深的泥泞与温暖之中。
他以为,叛出神宫,道心碎裂,重塑新基,便意味着与过去那个“圣子希钰玦”彻底告别,与那份冰冷的“守护职责”一刀两断。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可以很小,小到只有这方寸秘境,小到只有怀中这个用生命温暖了他的小兔子。他的力量,他的新生,他的全部,都只为守护她一人而存在。这曾是他废墟重生后,最简单也最坚定的信念。
然而,水镜中的景象,无情地揭开了这信念之下,更深层的矛盾与……本能。
看到魔族肆虐,生灵涂炭,看到熟悉的、曾受神宫庇护(或至少处于其秩序下)的土地化为焦土,看到无数与他和绒柒一样,只想求存、却无辜卷入浩劫的生命在绝望中挣扎……一种久违的、尖锐的刺痛感,如同最顽固的根系,从他灵魂最深处被撼动、被唤醒。
那不是对神宫的责任感,神宫如何,长老会如何,他已不在乎。
那甚至不完全是对“三界苍生”这个宏大概念的悲悯。
那更像是一种……镌刻在他存在本质里的、对“秩序崩塌”、“光明湮灭”、“生命被无意义践踏”的本能排斥与愤怒。
就像看到精心维护的花园被野蛮的野兽闯入、肆意践踏摧毁,园丁会感到愤怒与心痛,哪怕他已不再是那个园丁。
就像目睹美丽的星辰被污秽的阴影吞噬,曾经司掌星辰轨迹的存在,会感到法则被亵渎的凛然寒意。
这是独属于“希钰玦”这个存在(无论他是否还是圣子)的,源自他漫长岁月与天道本源深度融合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或“习性”。它比单纯的职责更底层,比个人的爱恨更广袤,是一种近乎天性的、对“混乱”与“毁灭”的厌恶,对“存在”与“秩序”的守护倾向。
如今,这份本能,与他新生后唯一的私心——守护绒柒,让她远离一切危险,与她在这秘境中平静相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出去?以他们现在的力量,无异于飞蛾扑火。不仅可能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暴露行踪,将绒柒置于神宫追捕与魔族猎杀的双重险境。他绝不能让她再经历任何危险。那份失而复得、刻骨铭心的恐惧与后怕,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他的私心在咆哮:外面如何,与我何干?我只要她平安!
不出去?任由魔族吞噬光明,让三界化为魔域?且不说这违背他灵魂深处的本能,引来的刺痛与不安日夜啃噬。更现实的是,若真让魔族一统三界,彻底掌控法则,这处秘境真的能永远隐匿吗?沧溟会放过月胧珠和“堕神”这个变数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短暂的安宁,很可能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责任与私心,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激烈摇摆,每一端都重若千钧。
一端,是亿万生灵涂炭的惨状,是灵魂深处无法抹除的守护本能,是对未来可能无处容身的隐忧。
另一端,是绒柒安静依偎在他怀中的温暖,是她为他忙碌时专注的侧脸,是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是他拼尽一切、甚至背叛整个世界才换来的、唯一的珍宝。
他该如何抉择?
希钰玦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苔藓中。紫眸深处,冰封的寒意与心火的温暖交织、碰撞,时而冰冷如渊,时而炽烈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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