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谷的炮声与京郊新军大营的操练号角,标志着帝国军事革新的齿轮开始全速转动。然而,就在朝廷将绝大部分注意力投向火器、战舰与军队编练这些“硬实力”之时,一场来自西北边陲的、看似不起眼的“软渗透”,却如同悄然滋生的苔藓,开始侵蚀帝国看似坚固的边疆壁垒。
隆庆三年三月,春寒料峭。河西走廊,甘州(张掖)城。
作为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甘州城向来商旅云集,胡汉杂处。驼铃声声,伴随着各种口音的吆喝,在略显料峭的春风中回荡。街市上,丝绸、茶叶、瓷器与皮毛、玉石、香料堆积如山,交易繁忙。朝廷在此设有“茶马司”与“市舶司”(管理陆路贸易),抽税盘查,维持秩序。
这一日,一支规模不大、却格外引人注目的商队,自西边玉门关方向缓缓入城。商队约有二十余峰骆驼,三十余人。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十、高鼻深目、头缠白布、身着锦袍的西域商人,自称来自“撒马尔罕”,名唤“阿卜杜勒”。他操着一口流利的、略带河西口音的汉话,举止得体,向城门税吏递上的关引文书也齐全无误,很快便获准入城。
引起旁人侧目的,并非其胡商身份(这在甘州司空见惯),而是这支商队贩运的货物,颇为奇特。
除了常见的西域毛毯、干果、玉石原石外,骆驼背上更多的是一个个用厚毡包裹得严严实实、形状大小不一的箱笼。阿卜杜勒声称,里面是来自极西之地的“珍奇玩物”与“巧器”,专为中原达官贵人与好奇的富户准备。入城后,他们并未像寻常商队那样急于寻找货栈卸货出售,而是在城西租赁了一处僻静但宽敞的院落,深居简出。
然而,商队成员偶尔外出采买时,会“不经意”地向本地商人、甚至是茶馆酒肆中的闲人,展示或提及一些匪夷所思的小物件:
有巴掌大小、晶莹剔透、能将人影照得纤毫毕现的“水精镜”(玻璃镜),远比模糊的铜镜清晰百倍;有精巧的、不需点火、只需拧动发条便能自行行走的“机械金鸟”;有装着透明液体、内中悬浮着华丽小景观的“琉璃瓶”(玻璃镇纸);甚至还有一种被称为“千里眼”的短筒,据说能让人看清数里外的景物。
这些东西,立刻在甘州城的商贾与闲人中引起了轰动。许多人闻讯前去那处院落,想要一睹为快甚至购买。阿卜杜勒却显得并不急于出售,反而热情邀请访客入内品茶,在展示这些奇物的同时,更会“漫不经心”地谈论起它们遥远的来源地——那些被称为“佛郎机”、“西班牙”、“威尼斯”的西方国度。
“在我们撒马尔罕以西,万里之遥,有诸多强大而富庶的国度。”阿卜杜勒操着流利的汉语,在缭绕的异域熏香中,向围坐在波斯地毯上的本地商贾、好奇士子、乃至个别低级官吏侃侃而谈,“他们的国王住在石头砌成的巨大宫殿里,他们的船只能航行到世界尽头,他们的学者通晓星辰运转的奥秘,他们的工匠能造出天神般的器物……”
他拿起那枚玻璃镜:“看,这水晶镜,便是在威尼斯用秘法烧制,其清晰,如同掬水观月。”又指指那机械鸟:“这鸟儿,来自纽伦堡的工匠大师之手,内有机簧,巧夺天工。”最后拿起那单筒望远镜:“这‘千里眼’,是佛郎机船长用于观测海情、指引航向的宝物,在我撒马尔罕,也是重金难求。”
听众们啧啧称奇,眼中充满向往与震撼。这些精巧绝伦、闻所未闻的物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冲击着他们固有的“天朝上国、万物皆备”的观念。
“阿卜杜勒老爷,”一个本地绸缎商忍不住问道,“如此宝物,价值不菲吧?您运来中原,可是要献给朝廷?”
阿卜杜勒微微一笑,捻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献给朝廷?或许吧,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不过,朝廷规矩多,层层盘剥,且未必识得其中真正价值。我更愿意将它们,卖给真正懂得欣赏、且有实力拥有它们的人。”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个衣着光鲜、显然是甘州地头蛇的商贾,“比如,在座的诸位。”
他压低声音,显得推心置腹:“不瞒诸位,我此次东来,不仅为售卖这些玩物,更是想寻找长久的合作伙伴。我在撒马尔罕,乃至更西的国度,有稳定的货源渠道,可以弄到更多、更奇妙的货物——精良的刀剑、罕见的药材、美丽的宝石,甚至……一些对防身、经商都有大用的‘特殊物品’。而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我们那里,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如果我们能建立一条稳定、隐秘、高效的商路,其利润,将是十倍、百倍于眼前这些小玩意。”
巨大的利益诱惑,加上那些神奇物品带来的心理冲击,让在场的几个豪商怦然心动。他们开始与阿卜杜勒秘密接触,商讨合作细节。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些奇物和利益蒙蔽了眼睛。甘州茶马司的一位老成吏员,在例行巡查时,偶然从一个相熟的小贩那里听说了这支神秘商队和他们的“奇物”。老吏员觉得事有蹊跷,便将此事记录在案,并上报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甘州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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