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的抱怨声,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张启山将其中一杯水推到自己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板上显得格外干净。
“润润嗓子。”
张启山的声音很低,被火车碾过铁轨的轰鸣声裹挟着,却异常清晰。
“留着力气,到地方再算。”
齐铁嘴捧起那杯热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里的慌张。
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张启山这才从藤箱的夹层里,取出了那把保养得极好的勃朗宁。
他没有擦拭,只是拉开套筒,检查弹夹,动作流畅而沉稳。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股子令人安心的压迫感,混杂着淡淡的枪油味,瞬间压过了车厢里所有的杂味。
齐铁嘴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滔滔不绝的抱怨,显得有些可笑。
他哪里是真的怕。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心里也是踏实的。
他的那点怕,不过是撒娇罢了。
“佛爷……”
齐铁嘴喝了口热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水,有点烫。”
张启山闻言,检查枪械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铁嘴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嘴唇上,眼神深不见底。
“那就吹吹。”
他嗓音微哑。
“还是,让我来喂你喝?”
齐铁嘴被这句噎得结结实实,脖子一缩,剩下半肚子牢骚全咽了回去。
让佛爷喂自己喝水?
在这种场合下?
齐铁嘴自认自己不是陈皮那种不要脸皮的,还是做不来。
把脑子里的画面扫出去后,他捧着那杯水轻轻的吹着,嘴上不敢再贫,心里却擂鼓似的敲个不停。
去广西。
十万大山。
他也是有听闻过的,哪里有个吃人的村庄,里面有很多不死的怪物。
自己是信佛爷没错。
可他更信自己的卦。
越是这种时候,那股子源自玄学方面的预感就越是让他坐立难安。
热水平息不了心慌,反而像是烧开了一锅滚水,把那点不安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不行。
他高低得算一卦。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吹开水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将温水咽下,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郑重地将搪瓷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对面,张启山擦拭勃朗宁的动作没有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默认了他的行为。
得到默许,齐铁嘴立刻从怀里的布包里,摸出了三枚包浆温润的铜钱。
那三枚铜钱一上手,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方才的畏缩和絮叨一扫而空,眼神变得专注而凝重,就连呼吸都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这狭窄摇晃的车厢,仿佛瞬间成了他的道场。
“天灵灵,地灵灵……”
齐铁嘴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声音被火车的轰鸣掩盖,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安神的力量。
他双手合十,将铜钱拢在掌心,闭目摇晃。
“哗啦……哗啦……”
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的声响清脆又沉闷。
张启山擦枪的手,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齐铁嘴那张因紧张而绷紧的脸上。
齐铁嘴猛地睁眼,手一扬!
三枚铜钱跌落在油腻的桌板上,旋转着,跳动着,最终归于沉寂。
齐铁嘴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卦象上。
下一秒,他脸上那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
齐铁嘴声音发颤,猛地伸手想要把那三枚铜钱收回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吉利的东西。
“怎么?”
张启山手上动作一顿,“咔哒”一声,弹夹归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黑洞洞的枪口,落在齐铁嘴惨白的脸上。
“是大凶?”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回想这卦象,手指都在抖。
“佛爷,这不是大凶那么简单。”
他凑近张启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鬼神一般。
“坎下离上,水火未济。但这中间的爻变……怎么会是这样?”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三枚铜钱呈现出的诡异排列,“这种卦象,我还是在书上看的,这是‘百鬼夜行’之相啊!”
张启山眉头微皱:“百鬼夜行?”
“卦象显示,咱们此去广西,那是阴阳颠倒,生门紧闭。”
齐铁嘴急得满头大汗,抓着张启山的袖子。
“佛爷,这卦象里透着一股子邪气。”
“老八,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鬼神。”张启山平静地问道。
听到这个鬼神两个字,齐铁嘴哆嗦了一下。
“这卦象里显示,有一股子不属于人间数理的力量,正在搅乱天机。”
“不是鬼神,能是什么?”
齐铁嘴越说越怕,恨不得现在就跳车回长沙摆摊算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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