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八月初八，洛阳北郊，格物院飞行试验场。
巨大的气囊在初秋的阳光下鼓胀起来，涂了多层鱼胶和桐油的丝绸呈现出淡金色，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气囊下方的吊篮用藤条和轻木制成，篮中固定着小型燃油炉、沙袋压舱物，以及最关键的设备——一套轻量化的无线电收发报机和可升降的铜线天线。马钧坚持要亲自参与首次系留升空测试，谁也劝不住。
“院长，风速稍大，是否改日？”助手忧心忡忡地看着测风旗。
“今日必须试。”马钧脸色因连日劳累而苍白，但眼神炽热，“庞都督在西域等着中继站方案，运河、新大陆、地中海的通讯都需要突破。理论已通，就差这临门一脚。”
他检查了系留绳——三根浸过油的粗麻绳，另一端固定在三个巨大的石碾上。热气球设计载重两人，除了马钧，还有一名年轻胆大的工匠学徒王胜。
上午巳时三刻，燃油炉点燃，加热的空气不断涌入气囊，气球开始缓缓离地。围观的人群——包括奉命前来观摩的工部官员、格物院师生、乃至不少闻讯而来的洛阳百姓——发出惊呼和赞叹。
一丈、三丈、十丈……气球平稳上升，很快达到了五十丈的预定高度。吊篮中的马钧兴奋地对下方挥手，然后开始操作无线电设备。他戴上耳机，调整天线角度。
“地面，地面，空中一号呼叫，听到请回答。”他对着简陋的碳粒送话器说道。
地面接收站的耳机里传来清晰但略带颤抖的声音：“收到！空中一号，声音清晰！重复，声音清晰！”
成功了！地面爆发出欢呼。无线电信号从空中传播，果然比地面好得多！
马钧继续测试：“尝试与三十里外的备用接收站通话……”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从西北方向袭来。测风旗瞬间被拉得笔直。气球猛地一晃，吊篮剧烈摆动。系留绳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院长！风太大了！”王胜惊呼。
“收油！准备下降！”马钧下令。
但已经晚了。一阵更强烈的阵风席卷而来，三根系留绳中的一根，“啪”地断裂！气球瞬间倾斜，被狂风裹挟着向东南方向飘去。剩下的两根绳索承受不住拉力，接连崩断！
失控的热气球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狂风卷向洛阳城的方向！
“糟了！”地面指挥脸色煞白，“快！骑马追！疏散前方人群！”
吊篮在空中疯狂旋转、颠簸。燃油炉的火焰在狂风中明灭不定，王胜死死抱住吊篮边缘呕吐。马钧却出奇地镇定，他一边奋力控制油阀试图减小浮力，一边迅速将无线电设备的重要部件拆下，用油布包好，绑在自己身上——这是无数工匠的心血，绝不能丢。
气球掠过洛阳城墙，守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它继续向东南飘去，高度在缓慢下降，但速度极快。
“前面是洛水！还有村庄！”王胜尖叫。
马钧看向下方，脑子飞速运转。不能落在人口稠密区，也不能落在水里（设备会毁）。他目光锁定了洛水南岸一片收割后的麦田。
“王胜！听我指令！我数到三，一起跳！”马钧吼道。
“跳？这么高……”
“下面有麦垛！总比撞上房子或掉水里强！一、二、三——跳！”
两人纵身跳出吊篮。马钧在空中尽力蜷缩身体，落地瞬间只觉天旋地转，重重砸在松软的麦茬地上，左臂传来剧痛。王胜落在不远处的麦草堆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但似乎无大碍。
失控的气球继续向前飘了一段，燃油炉终于引燃了气囊，“轰”地化作一团火球，坠落在远处的河滩上，烧成一堆焦黑的骨架。
马钧被紧急送回洛阳救治。经太医诊断，左臂骨折，肋骨骨裂三根，内脏轻微震伤，需卧床静养至少两月。
消息传到紫微宫，吕布亲自到格物院探视。
躺在病床上的马钧见到皇帝，挣扎要起，被吕布按住。
“马卿，受苦了。”
“陛下……臣……臣无能，毁了气球，延误了大事……”马钧声音虚弱，满是自责。
吕布却笑了：“不，你成功了。”
马钧一愣。
“朕听说了，在失控前，你的无线电从空中传回了清晰的信号，证明思路是对的。这就够了。”吕布正色道，“失败不可怕，怕的是不敢再试。这次是风，下次我们就知道要更精确地预测天气，设计更抗风的球体，用更结实的绳索。朕要的，不是一次侥幸的成功，而是找到所有可能失败的原因，然后一个个解决它。”
他拍了拍马钧没受伤的右肩：“你好好养伤。‘飞天组’不能停。朕已下旨，从海军调来精通风帆、索具的工匠；从户部拨专款采购南洋最轻最韧的‘吉贝’布（木棉布）和树胶；从皇家内库拨出十颗夜明珠，供你们研究如何在夜间标示气球位置。另外，朕给你找了个帮手。”
吕布朝门外示意。一个三十多岁、面容精悍、走路微跛的汉子走了进来，向马钧抱拳：“卑职原神机营火器匠头，现格物院匠作司副使，刘火，参见马尚书。卑职擅机括、火药配比，或许……能在气囊鼓风、应急降落方面出点力。”
马钧眼睛亮了。神机营的人，对爆炸、燃烧、压力控制最有经验！
“谢陛下！”他知道，陛下这是把最好的资源都集中过来了。
“记住朕的话。”吕布临走前回头，“华夏文明要上天，这是必经之劫。摔下来一次，就爬起来，把天梯搭得更牢。”
皇帝的坚定支持扫去了失败的阴霾。格物院“飞天组”不但没有解散，反而规模扩大，经费加倍。马钧在病床上就开始了新设计：更符合流线型的泪滴状气囊、可调节的尾翼平衡板、多冗余的系留和锚定系统、紧急情况下快速释放热气或充入阻燃气体的安全阀、甚至……用小型蒸汽泵或火药燃气快速鼓风的设想。
第一次飞行以坠毁告终，但“飞天”的梦，却在烈火与骨折中，扎下了更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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