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乳母怀中的璋哥儿。孩子似乎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乳母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低声哄着。
年世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雍正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片刻后,忽然道:“这孩子……眉眼倒有几分像他舅舅年幼时。”
年羹尧!皇帝竟然主动提起了年羹尧!在这看似随意的场合!年世兰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不知道皇帝此言何意,是感慨?是试探?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信号?她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哽咽却清晰:“皇上天恩,还记挂罪臣旧容……只是兄长罪孽深重,已伏国法,臣妇……臣妇唯有教子向善,以赎万一。” 她再次切割,并将话题引向“教子向善”。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追忆?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朕赏你的茉莉香片,可还合用?”
年世兰心中又是一紧!那罐充满警示意味的茶!她恭敬答道:“回皇上,御赐香片,臣妇一直供于佛前,每日焚香祷告时,皆感念皇上恩德,不敢擅用。”
“哦?”雍正挑眉,“朕赏你,便是让你用的。供着作甚?莫非……嫌朕的赏赐不合心意?”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寒意。
年世兰立刻跪下:“臣妇不敢!皇上赏赐,于臣妇已是天大的恩荣!只是……只是臣妇觉此茶珍贵,自身福薄,不配享用,供于佛前,方能不辜负皇上厚赐……” 她急中生智,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雍正盯着她伏地的身影,半晌,才淡淡道:“起来吧。茶是给人喝的,既赏了你,便随你处置。”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朕看你这院中蜡梅开得倒好,香气清冽,胜过暖阁名卉。你平日……倒是雅致。”
年世兰心中飞速盘算,皇帝突然称赞蜡梅,是何用意?她谨慎答道:“谢皇上夸赞。此梅乃移居此处时便有,臣妇不过随手照料,赖天地生养,得沐皇恩,方能于此寒冬绽放,臣妇……不敢居功。” 她将功劳归于“天地生养”和“皇恩”,撇清自己。
雍正不再言语,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积雪,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整个小院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年世兰垂首侍立一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皇帝的突然到来,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转:佛堂对弈,机锋暗藏)
沉默持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雍正忽然转身,向佛堂走去。“朕去看看你平日诵经之处。”
年世兰心中一凛,连忙跟上。佛堂内,檀香袅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观音像前,那罐御赐的茉莉香片果然原封未动地供在那里,旁边还有她日常抄写的一叠佛经。
雍正走到佛前,并未上香,只是目光扫过经卷,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上面是年世兰抄录的《心经》,字迹工整清秀,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虔诚。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抄这些经,心中所想为何?”
年世兰跪在佛龛旁,恭声答道:“回皇上,臣妇抄经,一为忏悔兄长罪孽,二为祈求皇上圣体安康,国泰民安,三……三为幼子祈福,愿他们平安长大,忠君爱国。” 她将目的说得冠冕堂皇,毫无私心。
雍正放下经卷,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上,语气莫测:“哦?只为这些?难道……就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离开这琼华岛?或者……为你那流放宁古塔的夫君,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凶险!
年世兰的心猛地缩紧!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皇帝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安分”,是否还有不甘和野心!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决绝的泣音:“皇上明鉴!臣妇不敢!臣妇兄长罪有应得,夫君……夫君亦是有负皇恩,得皇上开恩留得性命,已是侥天之幸!臣妇如今唯愿在此清修,了此残生,绝不敢再有妄念!至于离开……琼华岛清静安宁,正是修身养性之所,臣妇……臣妇并无此想!” 她彻底断绝了任何“非分之想”,甚至将“离开”说成是不愿,以表忠心。
佛堂内檀香缭绕,寂静无声。雍正久久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年世兰,仿佛在评估她话中的真伪。年世兰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雍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释然?“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道:“起来吧。你好生修行,抚育皇子。朕……不会亏待安分之人。”
“臣妇……叩谢皇上天恩!”年世兰再次叩首,心中那块巨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皇帝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暂时安全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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