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栖霞岭,“竹里馆”。
这名字风雅,实则只是山坳竹林深处几间摇摇欲坠的竹楼。夜雨淅沥,敲打着竹叶,更添凄清。林墨、白漱玉、赵横及七八名锦衣卫好手,隐在竹林暗处,已守了半个时辰。竹楼里没有灯火,寂静得反常。
“不对劲。”赵横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淌下,“太静了。薛慕华就算疯癫,也该有动静。莫非……”
话音未落,竹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似哭似笑的尖啸,紧接着是竹器翻倒的杂乱声响!
“上!”林墨低喝,率先冲出。赵横一挥手,锦衣卫呈扇形包抄过去。
破开竹门,一股浓烈的草药混杂着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内一片狼藉,药碾、瓦罐碎了一地。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枯瘦老者,正被两名黑衣汉子死死按在竹榻上,另一人手持短刀,抵在他咽喉。墙角,还倒着两名穿粗布衣的汉子,似是照顾薛慕华的仆役,已然气绝。
“放开他!”林墨厉喝,弩箭对准持刀者。
那三名黑衣汉子显然没料到有人突袭,俱是一惊。被按住的薛慕华却趁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散乱白发后死死盯向门口,当看到被林墨护在身后的白漱玉时,他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白……白……”他嘶声,挣扎得更剧。
“薛伯伯!”白漱玉看清老者面容,虽苍老脏污不堪,但仍能辨认出几分旧时轮廓,正是父亲至交薛慕华!她心如刀绞,欲往前冲,被林墨拦住。
“你们是什么人?锦衣卫办差,放开人犯!”赵横亮出腰牌,冷声道。
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持刀者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警告,短刀狠狠朝薛慕华心口刺下!显然是要灭口!
“嗖!”林墨弩箭先发,贯穿那人手腕!短刀落地。几乎同时,赵横和两名锦衣卫扑上,与另外两人战在一处。竹楼狭小,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林墨将白漱玉推向门外安全处,自己抢上前,扶起从竹榻滚落的薛慕华。老人胸前衣襟已被划破,幸未伤及要害,但气息微弱,眼神涣散。
“薛伯伯!是我,漱玉!白远的女儿!”白漱玉又扑回来,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泪水滚落。
“白……白远……”薛慕华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看着白漱玉的脸,又看看林墨,猛地抓住林墨手臂,声音嘶哑急促,“玉……玉牌……给她……床下……砖……快……他们……还会来……”他说着,剧烈咳嗽,口中溢出血沫。
“什么玉牌?薛伯伯,当年太子殿下的事,是不是晋王害的?您是不是被逼的?”白漱玉急问。
薛慕华却似没听见,只死死盯着林墨,用尽最后力气:“护……护好她……远哥……我对不住……”话音戛然而止,头一歪,气绝身亡。眼睛却未闭上,直直望着竹楼黑黢黢的顶棚,仿佛要看穿这十余年的冤屈与悔恨。
“薛伯伯!”白漱玉痛哭失声。
此时,赵横等人已将那三名黑衣人制服,两人毙命,一人重伤被擒。赵横扯下俘虏面巾,是个面目阴鸷的中年人。
“谁派你们来的?”赵横踩住他伤口,厉声问。
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中尽是狠戾。
“搜他身上,还有竹楼!”林墨沉声道,轻轻合上薛慕华未瞑的双眼。这位昔日的太医院副使,装疯卖傻十余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灭口。他临死前的话……
林墨目光扫向竹榻。很简陋的竹床。他示意阿福帮忙,移开竹榻。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林墨用短刀仔细敲击,在靠近墙根处,听到空洞回响。
撬开几块松动的土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取出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字迹工整的脉案抄录,以及一枚温润洁白、雕刻着云鹤纹样的羊脂玉牌。玉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承”。
“这是……”白漱玉止住哭泣,拿起玉牌细看,脸色一变,“这是东宫旧物!太子殿下弱冠时,陛下所赐‘承天’佩的一部分!这云鹤纹,是殿下独有的标识!怎么会在这里?”
林墨翻开那本脉案抄录。是太子病重最后半年的诊疗记录,笔迹与白远手札中提到的薛慕华字迹吻合。其中几页,详细记录了每次用药的方剂、剂量,以及太子服药后的反应。在几处关键日期旁,有朱笔小字批注:“药性有异,似与方剂不合”、“殿下服药后昏沉加剧,进言恐非本症所致”、“查药渣,有淡褐色未明杂质”。
而在最后一页,是薛慕华自己的笔迹,字迹颤抖,充满痛苦与挣扎:“腊月十七,郑显夜访,以吾子前程、阖家性命相挟,命吾于殿下安神汤中,添入‘百日眠’微量,使其神智昏沉,不得理政。吾惧,拒之。郑显冷笑,出示吾早年误诊先帝嫔妃之旧案卷,言若不从,必构陷吾谋害皇嗣,祸连九族。吾……吾愧对殿下,愧对白兄,然家小何辜?踌躇三日,终……终屈从。然吾只允微量,且暗中减半。殿下昏沉,实乃多方用药混杂所致,非尽吾之过。然此心难安,此罪难赎!今录于此,藏之秘所,若天日得昭,或可……稍减吾罪孽于万一。薛慕华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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