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一时寂静。只余雨打乌篷,和炉火噼啪。
秦筝慢慢放下茶碗,脸上那点轻松神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宪成……他爹顾鼎臣,是太子太傅,太子被废后,郁郁而终。顾宪成这些年,在都察院以清流自居,没少骂阉党,骂权贵。没想到——”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骨头是弯的。”
“不是弯,是选了条他认为能保全家族的路。”林墨道,“顾家与太子渊源太深,太子倒后,他们家看似清贵,实则如履薄冰。晋王势大,又许以重利,顾宪成动心,不奇怪。只是这样一来,都察院这道清流的墙,塌了一半。”
“岂止一半。”秦筝摇头,“李固的弹章能被顾家拿到原件,说明都察院里,不止顾家一个窟窿。晋王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都长。”
白漱玉忽然道:“顾小姐说,陈公公已派人将‘要命的东西’送去了京城,让晋王早作防备,最好能截下。她说的是赵百户带走的那些?”
“是。”林墨点头,“所以赵百户北上之路,此刻怕是已布满了杀机。晋王绝不会让那些东西进京。”
秦筝与雷大川对视一眼。雷大川搓了搓手:“赵横那小子,俺认得。早年也在边军待过,后来进了锦衣卫。是条汉子,手底下硬,脑子也活。他既走了暗桩的路子,晋王府的人想截他,没那么容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墨道,“而且晋王在宫里也有人,司礼监的张公公,未必靠得住。”
这话说得直白。秦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有些事,心知肚明,但不能说破。
船忽然慢了下来。雷大川起身掀开舱帘,朝外望了望:“到了。”
林墨跟着看去。雨幕中,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芦苇荡,水道在这里分岔,一条往西,通向钱塘江,一条往南,隐入芦苇深处。船队正拐向南边那条水道。
芦苇高过人顶,船行其中,两旁苇叶沙沙擦过船舷。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被芦苇环抱的小小湖湾,湾中停着十来条船,有乌篷,有渔船,还有条两层的小画舫。岸上有几间茅屋,亮着灯火。
“这是我们在西湖的一处落脚点。”秦筝道,“平日做些鱼鲜买卖,也接些游湖的散客。官府查过几次,没查出什么。公子和白姑娘在此歇几日,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船靠岸。早有伙计模样的人撑伞来接。秦筝引着林墨二人上了岸,走进最大的一间茅屋。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有炕,有桌椅,炉上烧着水。
“条件简陋,委屈二位。”秦筝道,“吃的用的,稍后送来。外边有我的人守着,安全无虞。公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林墨拱手:“有劳。”
秦筝摆摆手,又看了林墨一眼,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道:“公子先歇着,明日再细谈。”说罢,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炉火暖意渐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白漱玉在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雨打芦苇,半晌,轻声道:“这位秦先生,不简单。”
“嗯。”林墨也在炕边坐下,肩背的伤口经冷水一激,又隐隐作痛,“他能调动那些人手,在杭州必有根基。陈公公让他照应我,是步暗棋。”
“公子信他么?”
“今夜之前,不信。今夜之后——”林墨顿了顿,“至少他肯为我与晋王府撕破脸,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至于他究竟图什么,日后自知。”
白漱玉转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公子的伤……”
“不打紧。”林墨活动了下肩膀,“皮肉伤,养几日就好。倒是你,烧才退,不能再着凉。待会儿喝点热粥,好好睡一觉。”
他说着,起身从炉上提了热水,兑了凉水,浸湿布巾,走回炕边。“转过去,我看看你后背的伤。”
在“涵碧轩”暗舱躲避时,白漱玉攀爬石阶曾擦伤后背,当时匆忙,只简单处理。
白漱玉脸一热,但没扭捏,背过身去,解开外衫,褪下一半中衣。烛光下,女子单薄的脊背裸露出来,肌肤瓷白,肩胛处有几道明显的青紫擦痕,已结薄痂。
林墨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布巾温热,触在肌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白漱玉咬着唇,手指揪紧了衣角。
“疼就说。”林墨低声道。
“不疼。”白漱玉声音闷闷的。
擦干净,林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赵横给的锦衣卫金疮药,还剩一点。他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指尖偶尔划过她背脊的肌肤,温润滑腻。
包好伤,林墨将她衣襟拉上,手却停在她肩头,没立刻收回。隔着粗布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漱玉。”他唤她。
“嗯?”
“怕么?”
白漱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在湖上,箭射过来的时候,怕。现在,不怕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只要和公子在一处,去哪儿,做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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