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套的泉眼，像一根细弱的银线，勉强缝合着靠山屯干裂的伤口。水是甜的，人心却依旧苦涩。那半袋偷来的“肥田粉”快见底了，赊来的粮食也在一天天消耗，而征粮队“过几天再来”的阴影，像越收越紧的套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后晌，铁柱正和老蔫儿、王麻子蹲在泉眼边，商量着怎么把这宝贵的水更有效地引到保种田去，就见二嘎子气喘吁吁地从屯子方向跑来。
“柱……柱叔！不好了！征粮队……又来了！这次来了两辆车，人更多了！”
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该来的躲不掉。走，回去。”
屯口，两辆绿皮卡车停着，比上次多了几个持枪的队员，气氛明显更紧张。为首的还是那个冷脸干部，但旁边多了个戴眼镜、拿着笔记本的记录员。
“陈屯主，几天过去了，办法想得怎么样了？”干部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次更硬，“粮食筹备齐了吗？”
铁柱迎着对方的目光，不闪不避：“同志，情况您上次也看到了。我们想尽了办法，可地里实在长不出粮食。老河套刚找到点水，也只够吊着那几棵种苗的命。”
“少跟我扯这些！”干部不耐烦地一挥手，“哪个村没点困难？任务就是任务！今天必须见到粮食！”
“我们没有粮食！”二楞子忍不住吼道，眼睛瞪得通红，“你们非要逼死我们吗？”
“二楞子！”铁柱低喝一声，拦住他，继续对干部说，“同志，我们靠山屯不是抗粮。我们是真没有。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立下字据，欠着国家的。等明年，只要明年地里有了收成，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补上！”
“字据？”干部冷笑一声，“字据能当粮食吃？上级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入库！拿不出粮食，就是你们工作不力，就是抗粮！”
他身后的队员往前逼近一步，枪械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屯里的老弱妇孺都远远看着，脸上写满了恐惧。林穗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记录员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张干事，我看他们……确实不像说谎。这地，这苗，还有这些人……不像是有余粮的样子。”
那张干事眉头一皱，显然不满记录员插话：“小李，你懂什么！完不成任务，你我都得挨处分！”
记录员小李却没退缩，他指着那片焦土和奄奄一息的苗子，又指了指面黄肌瘦的村民：“张干事，处分事小，逼出人命事大啊。您看那孩子，”他指向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瘦得眼睛格外大的孩子，“咱们是来征粮的，不是来……来绝人活路的。”
张干事脸色变幻，看着眼前这片被灾难反复蹂躏的土地，看着那些绝望而倔强的面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书生气十足却敢于直言的记录员，一时语塞。
铁柱紧紧地握住拳头，眼神坚定而又充满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张干事和李同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迈了一小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张干事、李同志啊，请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们靠山屯的父老乡亲们吧！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老实巴交的，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为生。这么多年来，大家一直勤勤恳恳地为国家种植粮食作物，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什么刁蛮无理之事呀！只是现在情况真的非常紧急......真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啦！所以恳请各位领导能够多多理解一下我们老百姓的苦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也让那些珍贵的老种子有一线生机吧！
他回身，从林穗手里接过那个铁皮盒子，当众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珍贵的油纸包：“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点根苗，是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前辈用命护下来的！我们饿死，也想把它们传下去！请政府相信我们，只要缓过这口气，靠山屯欠国家的，一粒粮食都不会少！”
阳光照在那些褪色的“星火”二字上，照在铁柱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也照在记录员小李动容的脸上。
小李合上笔记本，对张干事低声道：“张干事，情况特殊，我看……我们可以如实写报告，申请减免或者缓征。真闹出事情，恐怕……更不好交代。”
张干事看着铁柱手里那承载着沉重历史的种子，又看看周围沉默却蕴含着巨大悲愤的村民，那股公事公办的强硬，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哭穷卖惨！我会把你们的情况报上去！但是，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等着上级通知！”
说完，他狠狠瞪了铁柱一眼，转身招呼队员上车。记录员小李在上车前，回头看了铁柱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卡车再次轰鸣着离开，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这一次，依旧没有强行拉走粮食，但那份“等着上级通知”的不确定性，像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柱哥，他们……他们能信咱们吗？二楞子看着远去的卡车，喃喃问道。
铁柱望着尘土消散的方向，缓缓摇头：“不知道。”他握紧了手里的铁皮盒子，“但咱们把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人心，是不是还讲点道理了。”
他转身，对沉默的乡亲们高声说道：“都别愣着了！该挑水挑水，该伺弄苗子伺弄苗子！只要咱们自己没趴下，就还有指望！”
人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铁柱不知道那年轻的记录员和冷硬的张干事，最终会写出怎样的报告，但他知道，靠山屯的人心，得像老河套那刚冒头的泉水一样，哪怕再细微，也得不停地流，不能断。只要水还在流，地里的苗，就有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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