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那扇门内的威压正在持续攀升。
李南枫坐在石亭中没有动。
他能感知到静室中的气息在剧烈波动，时强时弱，如同潮水在拍打堤坝。
胡丹师正在以《蛮牛龙象诀》的心法调动全身气血冲击那道最后的门槛，
而门槛的另一边，是九道凭空诞生的肉身劫雷，
只要扛过去，便能在筑基之后多出一百多年的寿元。
他想起几十年前胡丹师的光景。
那时候他还在枫山坊那间小杂货铺里讨生计，
胡丹师是第一个愿意投奔他的人。
后来枫山居迁址、玉尘山开拓，
这老头一直跟在身边，嘴碎、爱喝酒、在正事上却从没有含糊过。
他想着想着，心中那份期待便掺了几分沉重。
不论是灵力筑基还是肉身筑基，都是不成则死的赌局。
成功了便脱胎换骨，失败了便是灰飞烟灭，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想起王大有。
那老头走的时候是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如同一盏烧尽了的灯在黎明前悄然熄灭。
可胡丹师此刻的选择与王大有截然不同
他是拼了命要再搏一把，用最后的寿元去赌一道生机。
若赌赢了便多出百年光阴，若赌输了便是灰飞烟灭。
李南枫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早已凉透了，
他却浑然不觉，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他能感知到静室中的气压正在急剧攀升，胡丹师的气血如同煮沸的水一般在翻涌，
那股沉厚的气息在门槛处反复冲击，一次又一次地撞在那道无形的壁垒上。
李南枫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活了几十年，看惯了生死，
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紧张过。
王大有走的时候他至少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寿终正寝，
可此刻胡丹师在那一门之隔的地方赌命，
他却只能坐在这里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半刻钟、一刻钟、两刻钟
那股威压始终没有消退，反而在持续的反复冲击中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浑厚。
胡丹师那间简陋的静室墙面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门框也在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内部破壁而出。
然后，那九道肉身雷劫来了。
李南枫能感知到那九道小型雷电在静室中凭空诞生，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强，
带着肉身劫特有的精纯雷力，精准地劈落在胡丹师的气血核心之上。
那雷劫不算猛烈，远不及他在苍雷葬谷承受的那些天雷，
但对于一个正在冲击肉身筑基的炼体九层巅峰修士而言，
每一道都足以将其积蓄多年的气血根基撕碎。
第一道雷落下时，胡丹师的闷哼声从门缝中传了出来。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劈落，他的气息剧烈波动了一阵，
又被他强行稳定下来。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那扇静室的门开始被内部的雷光震得吱呀作响，
一缕缕细碎的电弧从门缝中溢出来，在门框上跳跃闪烁，
又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消散。
李南枫握着茶杯的手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那扇门后的气息变化上。
每一次波动他都悬着心，每一次稳定他又暗自松一口气，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直到那九道雷劫全部落下，
胡丹师的气息不仅没有崩散，
反而在雷劫结束之后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攀升起来。
那股气息不再是最初那个年老体衰的炼气修士所能散发出的东西了
气血绵长如江河奔涌，肉身深处透出一股厚实而稳固的力量感，
如同一棵被风吹雨打了数十年的老树终于在这场迟来的雷雨中扎下了更深的根。
虽然那股筑基的气息比起杨馥嘉当初突破时略显粗粝，
比起李南枫自己更是相差甚远，但它确实是
肉身筑基的气息。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胡丹师大步跨出门槛，穿着一件被雷劫烧得褴褛的旧袍，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满脸黑灰，
活像一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老乞丐。
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好得惊人，面色红润如初生婴儿，
双目精光四射，站在门槛处仰头大笑，笑声中气十足，
震得院墙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他笑得弯了腰，又直起身来，
朝李南枫的方向大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拍着胸口，
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具老骨头当真还完好无损，
老头子我一把年纪，拼了这么一回，居然真的成了！
他走到石桌前，一把抓起李南枫面前那只凉透了的茶杯，也不嫌弃，
仰头便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咂了咂嘴。
李南枫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坐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在惊讶与欣慰之间切换了好几次，
终于化作一个难得绽开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杯盏，上下打量着胡丹师那张红光满面的老脸，
确认他气息平稳、根基稳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胡丹师见他那副模样，嘿嘿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来，
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端起来抿了一口，
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时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南枫，老头子跟你说句实在话。
这门《蛮牛龙象诀》，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李南枫眉头一动：怎么说？
老头子炼了这些年，起初也觉得它只是一门寻常的炼体功法，
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胡丹师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这次冲击肉身筑基的时候，老头子才真正体会到它里面的门道。
这门功法在炼体九层之前都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触及肉身筑基那道门槛，
它体内那道隐藏的气血运行路径就会被自行激活，如同一条藏在河床底下的暗流，
在关键时刻会托你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发现秘密之后特有的兴奋，
李南枫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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