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账房被麻三从地窖里拎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是在寒风中怒放的鹌鹑。
这位赵员外的远房侄子，本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帮土匪记记抢了多少袋小米，没曾想大半夜的，还得在摇晃的油灯下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宗主……这、这可是通敌叛国的罪名啊。”赵账房捏着兔毫笔，指尖发白，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羊皮纸，声音都在打颤。
苟长生蹲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冷红薯，正借着火光仔细观察赵账房笔下的字迹。
“别抖，字歪了。”苟长生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咱们这叫艺术创作。你想想，要是写得太周正，那位县尉大人怎么会相信咱们这破山头能跟北境的赤鬃狼妖部攀上亲？记住了，要把‘长生宗’这三个字写成那种几百年前才用的古篆体，要有一种‘虽然咱们现在穷，但老子祖上阔过且一直有秘密联系’的厚重感。”
赵账房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稳住手。
他看着宗主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这位宗主明明没半点修为，但这编瞎话的本事，怕是已经到了大宗师境界。
“成……成了。”赵账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放下笔。
苟长生凑过去看了一眼。
羊皮纸上的字迹潦草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威严，尤其那句“三日后子时开北门迎妖使”，在昏暗的灯影下竟真有几分阴谋的味道。
“不错，像那么回事。”苟长生满意地拍了拍赵账房的肩膀，顺手把剩下的红薯塞进他手里，“去，把这张纸剪开，只留那一半关键的，剩下的让小豆子明儿拿去县城。就说是在捡柴火时‘偶然’捡到的，记得让他穿得破烂点，在王五常去的那家酒肆门口晃悠。那老酒鬼见钱眼开，肯定会把这东西卖给县衙换酒喝。”
赵账房如蒙大赦，捧着红薯倒退着出了门，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相公，咱们真要招妖怪啊？”
铁红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苟长生身后，怀里还抱着那根比她腰还粗的生铁链子，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脸写着“俺也想看看妖怪”。
苟长生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回头对上那张憨直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红袖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怪，是那帮想立功想疯了的官老爷。咱们这就是在给他们画一个大饼，一个又香又脆、但咬一口就能崩掉牙的毒饼。”
他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驴蹄声打破了山寨的宁静。
灰鹞子骑着他那头据说是“神驴后裔”的秃毛黑驴，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从怀里摸出一份还带着体温的文书副本。
“宗主，沈大人那边动真格的了！这是刚发出来的‘剿匪檄文’。”灰鹞子喘着粗气，眼睛却贼溜溜地往伙房方向瞄。
苟长生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随即嘴角露出一抹不屑。
“纸是库里的老黄纸，边角都起毛了。墨色虽然重，但干得不均匀，显见是半夜急匆匆赶制的。”苟长生随手将那足以让普通山贼吓得尿裤子的檄文扔进炉膛里，看着火舌将其吞没，“沈砚这是心里发虚，想先声夺人啊。麻三！”
“在！”麻三拎着那把缺口鬼头刀跑过来。
“把地牢里那个‘白眼狼’放了。记得，别放得太容易，让兄弟们追出两里地，放几支偏箭。让他‘历经艰辛’地带走那封信的残片。”
苟长生看着麻三领命而去，转头望向县城的方向，目光幽邃。
这场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就看那位沈大人敢不敢入戏了。
深夜。
黑风寨的灶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相公，这猪血闻着好腥，真的能变妖怪血吗？”铁红袖用一根大木棍，使劲搅拌着锅里那一滩红黑交织的黏糊状物体。
“加点糯米浆，再倒两勺那种发霉的枯草灰。”苟长生蹲在灶火口，被烟熏得直流眼泪，却还是耐心地指导着，“这就是‘认知反差’。官兵们没见过妖怪，他们觉得妖怪血就该是这种黏糊糊、带着腐臭味、甚至还带点荧光的东西。咱们明天把这些往后山的石头上一泼，再撒点硫磺，沈砚就算再有疑心，见到这阵仗也得先怂三分。”
小豆子蹲在另一边，正认真地往一些碎布条上抹这种“假妖血”，一张小脸涂得黑不溜秋，像个土猴子。
“宗主，沈大人要是真的带兵冲进来怎么办？”小豆子小声问了一句。
苟长生拨了拨炉火，火光映在他那张清秀却透着股贼气的脸上。
“冲进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立下‘平妖大功’，又怕真的撞见妖族大军送了命。人只要有了贪念和恐惧，那他的脚就不听自己的，得听咱们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条通往鹰愁谷的羊肠小道。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腥味，也吹来了远方若有若无的马蹄震动声。
“好了，都去睡吧。把火熄了，别让山下的暗哨看出破绽。”
苟长生轻声道，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块从林镖头身上顺来的玉佩。
第三日寅时。
整座黑风山安静得仿佛死地，连虫鸣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苟长生并未入睡，他披着一件破旧的氅衣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身旁是守得像尊铁塔似的铁红袖。
远处官道的尽头，几道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那是制式铠甲与长戈摩擦出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一队黑影在夜色的掩护下，正从侧翼悄然向鹰愁谷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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