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笔账，得慢慢算。”
苟长生把碗凑到马三刀嘴边，那浓郁的米香混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草药味，直往马三刀鼻孔里钻。
马三刀这辈子杀人放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在这歪脖子树上吊了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现在看一头老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更别提这碗热腾腾的稀饭了。
“喝……喝……给我喝……”马三刀嗓子眼里挤出几声破风箱似的动静。
“这就对了嘛，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这儿说放下钢刀，先喝口粥。”苟长生一脸慈悲地喂他喝了下去，还细心地用袖子抹了抹马三刀那张糊满血污和老痰的脸，“这叫赎罪粥，喝了它，咱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两分钟后。
马三刀那原本已经死灰一片的眼珠子猛地一瞪，脸色从惨白瞬间变成了酱紫色，紧接着，肚子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咕噜噜——砰！”
“哎呀，大当家的，你这肠胃不太好啊。”苟长生嫌弃地后退了五步，顺手把空碗递给身后憋着笑的小豆子，“是不是平时坏事做多了，虚火上升？这一碗下去，清热解毒，保管你通透。”
马三刀被倒吊着，那股子汹涌澎湃的“通透感”直冲天灵盖，他疼得全身抽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扯着嗓子嚎开了：“我说！我说！我都说！救命啊！先放我下来……我献出七寨藏宝图换命！就在我裤裆夹层里！放我下来……要喷了啊！”
苟长生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看着那张被鼻涕眼泪糊住的藏宝图，对旁边的赵账房招了招手：“老赵，既然马大当家的一心向善，咱们也不能拒绝。记下来，那个《归顺者守则》赶紧拟出来，第一条就写：每日帮厨两小时，严禁偷吃，违者扣发卫生纸。还有，把他带到茅房后面，别污了咱们的山门。”
赵账房推了推鼻梁上的空镜框，笔走龙蛇，嘴里念叨着：“明白，宗主，这就是所谓的‘以德服人’吧？”
“不，这叫物理净心。”苟长生摆摆手，转身走向灶房。
这时，小乞丐阿毛像只皮猴子似的窜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卷被烧焦了一角的羊皮纸，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宗主！宗主！您看我在前院火堆里捡到了啥？那个穿红衣服的胖娘们掉的，好像是什么‘火雷神机图’！”
苟长生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足以让江湖武林掀起血雨腥风的火器图纸。
上面的齿轮、配比和结构图，在这一带确实算得上神兵利器，真要造出来，黑风寨能把周围的县城全平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小豆子手里接过图纸，手腕一抖，直接把它塞进了正烧得旺的灶膛里。
“宗主？！”阿毛傻眼了，这可是宝贝啊。
“这玩意儿太费铁，还容易炸了锅，伤天和。”苟长生看着火苗迅速卷起羊皮纸，化作一缕青烟，心里却在想：这复杂的配比老子根本看不懂，留着万一哪天自燃了怎么办。
他拍了拍阿毛的小脑瓜，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毛啊，你要记住，咱们是名门正派。名门正派的第一要务不是造炸药，是讲卫生。去，背一遍《行为规范》第一条。”
阿毛懵懵懂懂地挠了挠头：“……饭前洗手，洗心涤虑？”
“真乖。”铁红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正拎着两只刚打回来的野兔，大巴掌往阿毛脑袋上一揉，差点没把这瘦弱的孩子直接揉进地里，“好小子！有灵性！明天跟牛小宝一起，负重跑后山三十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阿毛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求救地看向苟长生。
苟长生抬头望天，假装在研究天象。
正好，老猎户提着一桶新炼好的猪油从侧门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宗主，寨主。刚才下山的时候，碰到几个跑山的伙计。说是东边三十里外的官道上，有一支商队，旗号打得震天响，自称是咱们‘长生宗’的外派管事，正挨家挨户收‘路费’呢。”
铁红袖的眉头猛地一挑，那对秀气的眉毛此刻像两把出鞘的杀猪刀：“抢钱抢到老娘名头上了？相公，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剁了喂猪！”
“哎，文明人，别老惦记着剁人。”苟长生笑眯眯地走到门口的告示栏前，提笔蘸了墨，在大字报的最下方慢悠悠地添了一行新规矩：
“凡冒用本宗名号行不轨之事者，一律押送回寨，由铁寨主亲自教导‘武德’，为期三日。”
铁红袖一听这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场景，比马三刀喝了泻药还吓人。
当晚，雪后初晴。
黑风寨的灶房里，红薯白粥的香气在冷空气中飘散得极远，顺着山风，一直钻进了几里外断魂崖下的雪窝子里。
沈砚蜷缩在灌木丛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黑风寨垃圾堆里偷出来的碎纸片。
那是苟长生随手写的半张“佛跳墙”改良菜谱，虽然缺了十几种关键调料，但那描述，竟然让他这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东厂高手，在冰天雪地里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远处那温暖的火光，闻着鼻尖萦绕的、若有若无的粥香，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度荒诞的冲动——要不，干脆投诚算了？
起码能有个暖和的茅坑用。
但这念头只转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因为他刚收到消息，那支打着“长生宗”旗号的冒牌商队，手段可比马三刀阴损多了。
苟长生此刻正端着瓷碗，盯着碗里倒映出的那一轮明月，心神有些不宁。
那支打着自己旗号招摇撞骗的商队，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点路费。
在这乱世里，名声是保护色，但也可能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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