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借着那惨淡的月光,眯着眼凑近了看。
这哪是什么密信,分明是一份“天才”的设计图纸说明书,外加一笔令人咋舌的脏款分配清单。
信纸上,县令大人的字迹狂草得像鸡爪子刨土,内容更是让人叹为观止:黑风寨前些日子研制的那个“自动播种填坑器”,也就是拿根粗毛竹筒子加个弹簧,用来往地里弹射藤蔓种子的农具,在县令大人的笔下,摇身一变成了“九天十地神煞灭绝连弩”。
图纸旁边还有批注:此物射程三千丈,可穿重甲,乃是黑风寨意图谋反的铁证。
为此,特批纹银三千两作为“搜证费”与“封口费”,由钱大善人垫付。
“噗。”
苟长生没忍住,乐出了声。
这大离王朝的官员要是把这份想象力用在治水上,黄河早清了。
那破竹筒子要是能射穿重甲,他苟长生现在就能带着老婆打进皇宫去坐龙椅。
“宗主,这……”快刀刘见苟长生笑得阴恻恻的,心里直发毛,“是不是要把这信烧了?”
“烧?这是宝贝啊,烧了多可惜。”
苟长生慢条斯理地折好信纸,眼神在夜色里亮得像只看见腥味的老狐狸。
他招了招手,把旁边正在啃红薯的赵账房叫了过来。
“老赵,练字的时候到了。照着这信,给我誊抄三份。字迹要模仿得像一点,特别是那股子‘贪婪且愚蠢’的神韵。”
赵账房咽下最后一口红薯,茫然地眨眨眼:“抄完了送哪?”
“第一份,贴到县衙门口那个最大的告示栏上,位置要正,浆糊要抹匀。”苟长生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快,“第二份,塞进城里那个瞎子说书人新收徒弟的快板夹层里,那小子嘴碎,爱以此为荣。第三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绑在咱们那只灰鹞子腿上,射到青阳观的废墟里去。玄微子那老道虽然跑了,但他肯定留了眼线在那边盯着。”
“这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次日清晨,山岚未散。
黑风寨的山门前热闹得像赶集。
铁红袖手里抓着半只烧鸡,正蹲在门槛上跟看门的兄弟比划怎么用小拇指开核桃,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诡异的唢呐声。
不是娶亲的喜乐,也不是出殡的哀乐,倒像是一种……便秘通畅后的欢脱。
苟长生正站在朝圣亭里做那套“第八套广播体操”,听见动静,伸展运动刚做到一半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只见山道尽头,一行人正如蜗牛般挪上来。
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平日里在那县衙大堂上人五人六的师爷。
但这会儿,师爷没摇他那把破羽毛扇,而是手里牵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拴着一个穿着官服、却戴着沉重木枷的中年胖子。
那木枷看着眼熟,仔细一瞧,上面还刻着“黑风寨制”四个字——正是前两天山寨木工练手时做的残次品,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山下。
“这……这是唱哪出?”铁红袖烧鸡都忘了啃,眼珠子瞪得溜圆,“官府来送外卖了?”
苟长生收了势,拍拍衣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不是外卖,是‘投名状’。”
原来,昨夜那封密信一经曝光,整个县城炸了锅。
早就被县令盘剥得怨声载道的粮商、布行老板们,一看连“黑风寨”这种“苦修圣地”都被诬陷谋反,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连夜联名按了血手印。
再加上那说书的小徒弟添油加醋地一通乱编,说那是“天降神谕”,吓得县令那一帮子衙役当场倒戈。
师爷是个聪明人,一看风向不对,为了保命,连夜“劝说”县令大人自戴枷锁,上山请罪。
“苟……苟宗主!”
县令一见苟长生,腿一软,那是真跪,连带着脖子上的木枷都在颤,“本官……不,罪人也是被那钱万贯胁迫啊!他说若不批这公文,就不给县衙修缮后院的茅房……”
“放屁!”
一声怒喝从旁边传来。
农妇李氏不知何时挤进了人群,手里提着一根平日里拴驴的麻绳,那眼神恨不得从县令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俺家那口子就因为少交了一斗粮,被你判了三年苦役!你说这是胁迫?”李氏把麻绳往地上一摔,溅起一片尘土,“按咱们寨子的规矩,这叫‘诬良为盗’!要么赔五百两,要么去那条银子路上走十遍!”
县令看着那条虽然铺满银子、但依旧硌脚的“赎罪道”,脸都绿了。
那钱万贯还在那边哼哼唧唧地爬呢,脚底板都快磨没了,自己这细皮嫩肉的,走十遍还能有命在?
“苟宗主!这不合律法啊!”县令哀嚎。
“律法?”
苟长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视线与县令齐平。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块木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人的律法,是把农具说成强弩,把良民逼成土匪。”
苟长生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群拿着锄头、眼神坚毅的百姓,“在这里,道理很简单。做错了事,就得认;认了罚,还得挨打。这就是黑风寨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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