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账房看着那口沾满了马草料渣子、还散发着一股子隔年马尿味的青石槽，整个人都有点木然。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宗主变戏法似的指挥着几个石匠，叮叮当当一阵乱敲，把石槽外圈刻上了几朵歪七扭八的莲花。
“宗主，这真能行？”赵账房嗅了嗅鼻子，那股生石灰混合着腐烂草料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这玩意儿萧景琰家的大青马前天才刚在里面打过滚，您管这叫‘洗心功德池’？”
“格局，老赵，把格局打开。”苟长生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却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故作高深地指了指后山，“去，把前些日子挖通的那眼温泉水引过来。记住，出口要隐蔽，得让水看起来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另外，把老秦配的那包‘安神草灰’撒进去。”
他心里想的却是：什么安神草灰，那分明是老秦在后山烂树根底下刨出来的迷幻菌粉。
加温水一泡，吸两口就能让人产生“世界真美好、祖师爷在微笑”的幻觉。
不到半天，这马槽就换了人间。
温泉水冒着氤氲热气，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奇异的绿光。
铁红袖此时正穿着那件被她撑得紧巴巴的红色劲装，大马金刀地蹲在池子边上。
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房梁木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池水。
“相公，这水能喝不？”铁红袖转头看他，一双大眼里写满了求知欲，“闻着怪上头的，感觉比黑风寨的烧刀子还冲。”
“喝倒是死不了人，但容易看见太奶奶。”苟长生嘴角抽动了一下，赶紧拦住她，顺势递过去一张崭新的磨刀石，“乖，去旁边磨你的斧头。记住，只要有人路过，你就用那种想把他剁成肉馅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有人问这水灵不灵，你就说——”
“我就让他泡三天三夜。”铁红袖接得极顺，顺手在大腿上蹭了蹭磨刀石，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这法子出奇地好使。
当天下午，几个胆大的香客在铁红袖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颤巍巍地在池子里浸了三秒钟。
由于菌粉在温水里的挥发效果极佳，这几位下山的时候，眼神都是直的，逢人便夸长生宗神迹降临，浸完之后感觉灵魂都轻了二两，仿佛刚跟佛祖吃了一顿火锅。
入夜，长生宗祠堂外。
苟长生披着件破棉袄，鬼鬼祟祟地溜达出来消食，顺便想看看那池子水干了没。
刚走到拐角，他就瞧见一个瘦削的背影正蹲在功德池边的泥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挖掘声。
是花匠老秦。
“老秦，大半夜的，给祖师爷种韭菜呢？”苟长生抱着肩膀，幽幽地飘了过去。
老秦吓得手一哆嗦，手里攥着的一个黑漆漆的小陶罐差点飞出去。
他抬头见是苟长生，那张老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
“宗主……您还没睡呐。”老秦讪笑着，手脚麻利地想把泥土填回去。
苟长生没说话，直接蹲下身，从那刚挖开的坑里抠出一个罐子。
掀开盖子一看，里面全是干枯的树皮和被揉得稀烂的纸团。
他展开一张纸，借着月光瞧了瞧。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景和三十一年，试以参汤灌溉，古树无应，死枝三捆。
再翻一张：景和三十九年，采长生峰顶露，古树纹丝不动，老朽心焦。
苟长生沉默了。
他看着老秦，这位在长生宗待了三十年的花匠，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泥垢。
“前辈既然知道我那‘枯木逢春’是忽悠人的，甚至连这池子里的致幻粉都是你提供的，为何不当面揭穿我？”苟长生把纸团塞回罐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秦看着那个被改造成功德池的马槽，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宗主，这世上的人，跪的是树，求的是心。阿忠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他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哪怕是个骗子……只要您肯坐在那把椅子上，长生宗就还是个宗门，不是个荒冢。”
老秦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我救了三十年的树都没活，您几盆鸟粪下去，这城里的香火就续上了。真假，还重要吗？”
“重要。”苟长生站起身，看着远方漆黑的山脊，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因为接下来要来的东西，单靠骗，是骗不走的。”
“既然知道要来，那就得准备得周全些。”
一道沙哑得像木头摩擦的声音突兀响起。
哑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那根从未离手的竹竿在大理石砖上轻轻一点。
老秦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哑伯在宗门里几十年没开过口，这会儿居然……
不对，哑伯没开口，他正蹲在地上，用手里半截炭笔在青石板上急促地划动。
“影阁‘焚脉队’已至三十里外。领队者，内景境初期，携焚灵散。”
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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