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由鲁巧儿连夜督造的三丈高台,在晨光中透着一股新鲜木料的涩味。
由于赶工仓促,踩上去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牙酸声,仿佛随时会当众散架。
苟长生紧了紧身上那件连夜赶制出的青色长袍,袖口那两朵歪斜的祥云绣得有些扎手。
他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却在嘀咕:这高台要是塌了,我这“绝世高手”怕是得当场表演个平地摔。
他轻咳一声,摊开手中那卷其实只写了几个冷笑话的竹简,声音在内劲(其实是鲁巧儿做的简易扩音筒)的加持下,显得格外空灵。
“咳,众生皆苦,武道维艰。本宗心怀慈悲,不忍看诸位困于根骨。自今日起,凡入我长生宗外门者,三日习《晨光吐纳操》,七日授《防身三式》,月余……或可窥见‘气感’门径。”
话音刚落,早已候在台边的牛捕头和麻三几个人对视一眼,大步跨上台去。
这几位平日里不是收税的就是偷鸡的,此刻却满脸肃穆,站位极准。
随着苟长生一声“第一节,伸展运动”,这群汉子竟整齐划一地伸开了胳膊。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苟长生闭着眼,口中节奏不停。
这套上辈子练得想吐的广播体操,配合着阿青在台下悄悄点燃的特制“安神香”,竟在清晨的冷风中营造出一种莫名的道韵。
台下的百姓看直了眼。
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些古怪的动作虽然滑稽,但看着牛捕头那张原本虚胖的脸竟然渐渐红润,甚至有人在那有节奏的呼吸中,当场打了一个悠长的响嗝,排出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宿便浊气。
“哎哟,我这肚子……热乎了!”
“神了!我跟着比划了两下,老寒腿竟然不抖了!”
清尘缩在人群最末尾,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揭穿这“妖术”的。
可看着看着,他那双练了十几年《蛰龙眠》的手就不受控制地跟着比划起来。
扩胸,转体。
他发现这动作竟然奇迹般地拉伸了他昨晚在导引床上刚被震松的经络。
只是,他那常年打坐憋出来的僵硬身板,做起“跳跃运动”来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老家雀,滑稽得紧。
“就你这胳膊肘子,是被驴踢过还是被门挤了?”
一声略带嫌弃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
清尘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揪住了。
铁红袖不知何时遛弯到了这儿,手里还攥着个正滋滋冒油的磨锅铲。
她看着清尘那别扭的姿势,眉头一皱,锅铲往腰后一别,大手直接按在了清尘的肩胛骨上。
“挺胸!收腹!那股子气得往这儿走!”
她猛地一掰。
咔嚓。
清尘只觉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暖流——那是铁红袖天生霸体无意识散出的罡气——顺着他的大椎穴蛮横地撞了进去。
原本经脉中那些如同乱麻般的淤塞,在那股蛮力面前瞬间崩解,一路势如破竹地冲进了任脉。
清尘眼珠子一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成了?
困扰他整整五年的内景瓶颈,就这么被这女土匪顺手一捏……碎了?
“噗通!”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青阳观的精锐执事、未来的道门希望,猛地跪倒在苟长生台下。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代表身份的青木玉牌,像是攥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死死塞进苟长生手里。
“宗主!弟子清尘……悟了!以前在那破道观守的都是死规矩,今日方知何为真道!这腰牌……您拿去垫桌角吧!”
清尘泪流满面,那是三观崩碎后的解脱,也是对长生宗“深厚底蕴”的恐惧。
苟长生捏着那块温润的玉牌,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在疯狂尖叫:大兄弟,你这是临阵倒戈还是想讹我?
这可是青阳观的财务,要是被玄微子知道了,他不得拆了我的老腰?
远处的茶摊上,一名伪装成货郎的暗哨正握着炭笔,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妖术凶猛,清尘已疯,速……”
他刚写到一半,一个扎着双髻的药童便笑眯眯地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挡住了光。
“这位大哥,看你脸色发青,定是昨晚受了风寒。喝了这碗安神茶再写吧,宗主说了,写字的人,心不能乱。”
暗哨本想拒绝,可那汤药里飘出的肉香味儿竟然该死地诱人。
他下意识一饮而尽,只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当天晚上,这位暗哨确实没有发出那封密信。
因为他正抱着长生宗山门口的导引床腿,一边流口水一边喃喃自语:“宗主……再来一碗……我要入伙……”
次日清晨。
苟长生看着赵账房把那块熔掉的青木玉牌打磨成了一枚精致的铜铃,亲手挂在了后院那棵歪脖子古树上。
“这叫‘归心铃’。”
苟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铃铛在晨风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响一声,就代表有一个迷途的小羔羊……啊不,是一个优秀的武道人才,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他转过头,看向后院深处。
那里,鲁巧儿正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屋子里不时传出某种高频率的、让人牙根发软的“嗡嗡”声。
那种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仿佛有什么更不安分的东西,正要在那堆木头和发条里破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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