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生宗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终于在微风中舒展了一下被压弯的树干。
苟长生拢着袖子，蹲在台阶上打了个哈欠，瞅着铁红袖像拎只褪了毛的瘟鸡一样，把那位裁判长老从树杈上卸了下来。
这老头此刻哪还有半分玄剑门姻亲的仙风道骨？
整个人肿得像个浸透了醋的紫茄子，满身散发着黄连与陈年老醋混合的“芬芳”，熏得方圆五里内的苍蝇都绕道走。
“相公，这老菜帮子好像被灌得不喘气了？”铁红袖用脚尖踢了踢长老那双蹬直了的官靴，瓮声瓮气地问。
“别瞎说，那是酸麻了。”苟长生嫌弃地往后挪了挪，嗅了嗅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红袖，做人要厚道。人家毕竟是贵客，就算咱这儿管饭管够，也不能让人家‘打包’带走这么多醋。走，咱送长老回家，顺便把‘慰问金’领了。”
长老在迷糊中打了个冷战，硬生生被这“回家”两个字吓出了一丝清明。
一刻钟后，离州城内，玄剑门暂住的宅邸门口。
苟长生还没靠近，就先被那满墙迎风招展的白纸给晃了眼。
那是厚厚的一叠报帖，标题起得那叫一个惊悚——《黑风崛起录·细作现形篇：玄剑门高层不得不说的北狄往事》。
字迹狂放不羁，每一个勾画都透着一股子“老子就是要搞大新闻”的嘚瑟劲儿。
长老此时也缓过劲儿来了，他踉踉跄跄地扑到大门上，看着那帖子上详细描述的“玄剑门勾结北狄，以噬心蛊操控少主”的细节，气得浑身肥肉乱抖。
“谁……谁写的！谁敢血口喷人！”长老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伸手就去撕那墨迹还没干透的报帖。
“嘶——”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但那声音不是来自报帖，而是来自屋檐上方。
苟长生顺着声音往上一瞧，只见一个背着书箱、手里还攥着杆兔毫笔的瘦削秀才，正像只大壁虎似的趴在琉璃瓦上，一边飞速运笔，一边还嘀嘀咕咕：“……长老昨夜豪饮醒酒汤，面如猪肝，疑似良心发现欲自绝于门前。啧，这句不够劲，得改成‘醒酒汤中可曾吐出良心’，完美。”
“你！你这贼书生！”长老气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哟，长老别急着谢幕啊，戏还没唱完呢。”
苟长生笑眯眯地走上前，怀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陶罐。
他走到长老跟前，压低了嗓门，那语气诚恳得就像个上门推销假药的骗子。
“长老受惊了。昨晚那汤是红袖调皮，药劲儿猛了点。这不，我特意带了长生宗传承百年的秘方醒酒汤来给您压惊。这里面可是加了‘东三坑’的陈年白骨灰，最是安神定魄。”
长老看着那个黑乎乎、散发着某种不可言说怪味的陶罐，吓得像只受惊的鹌鹑，拼了命地往后缩：“拿走！你拿走！苟长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推搡之间，苟长生似乎“脚下一滑”，那陶罐“啪嚓”一声碎在长老脚边。
黑漆漆的汤水飞溅而出，泼在青石板上。
还没等长老开始叫骂，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汤水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竟像是泼了磷火一般，腾地燃起一层幽蓝幽蓝的光，在清晨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瘆人。
“哎呀，这……”苟长生故作惊讶地后退一步，眼神却死死盯着长老的脚踝，“长老，您这脚……怎么比灯泡还亮？”
长老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他那裸露的脚踝处，此刻正浮现出一圈细密的、如同刺青般的诡异纹路。
那纹路在蓝光的映照下，扭动跳跃，活像一堆正钻进皮肤的肉虫子。
这形状，跟昨天萧景琰在擂台上发疯时露出的蛊纹一模一样。
“这汤里……掺了什么？”长老的声音彻底走调了，听起来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也没啥，就是昨天红袖在那把‘断岳’残骸上刮下来的几层铁锈，还有龙睛石里的那点粉末。”苟长生蹲下身，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扎在长老的心肺上，“长老，这‘噬心蛊’母虫认主，子虫随血脉蔓延。您跟萧家结亲这么多年，这蛊毒，怕是早就成了您家里的常客了吧？”
长老瘫坐在地，原本紧紧护在怀里的玄剑门族谱“哗啦”一声掉落。
好巧不巧，那族谱正好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赫然写着：玄剑门外门长老之孙女，与萧家少主景琰，于上月定盟。
“三日后钦差就到了。”苟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面如土色的老人，“到时候朝廷查的是通敌叛国的蛊案。长老，您是想在那位大人的刀架到脖子上时当个‘污点证人’呢……还是打算陪着萧家，在那口北狄大锅里煮成烂泥？”
长老的手哆嗦着抓住了那本族谱，眼里的神采飞速涣散，只剩下一种如坠冰窟的绝望。
远处，那个趴在房梁上的秀才已经收了笔，正熟练地从后墙跳下，风里隐约飘来他的嘟囔声：“蛊毒无形，黑风有眼。明日的头版头条，稳了。”
苟长生看着长老那副烂泥状，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钦差的车驾已经快到离州城门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大员，可没铁红袖这么好忽悠。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正打算招呼红袖回去补个觉，却瞧见自家那位悍妻正盯着城门口的方向，眉毛拧成了一坨。
“相公，那边的空气里，有股子骚狐狸味儿，我不喜欢。”
铁红袖的话还没落音，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掠过一道极其隐晦的破空声，像是某种夜鸟在白昼强行起飞，直冲长生宗的后山而去。
苟长生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离州的戏台子不仅搭好了，连这种不请自来的“贵客”，都开始排着队往他的破柴房里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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