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火苗险些被这一嗓子惊得直接断气。
还没等我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彻底推开，一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的妇人就跟断了线的纸鸢似的，噗通一声砸在门前的泥地里，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我都替她疼。
“宗主……苟神仙！救救我家老赵吧！”
她那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子，双手死死抠着石阶缝里的青苔，指甲缝里全是泥血，“城东老赵，烧了整整七天了……家里连材火都备好了，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我眼皮子一跳。
城东老赵？那个在码头扛大包、一个人能吃五碗糙米饭的壮汉？
这瘟病邪乎，身体越壮的，烧起来越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炼了。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这要是推脱说治不了，我刚立起来的“神医”人设当场得崩一半；可要是真应下来，我兜里那几张用来垫桌角的草纸哪有还魂的本事？
“相公，要不我把他那棺材板劈了当柴烧，给他去去晦气？”铁红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拎着半块没啃完的锅盔，一脸认真地提建议。
“闭嘴。”我按了按太阳穴，强行压住逃跑的冲动。
我深吸一口气，端出那副看淡生死的宗主架子，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缝好的粗布，又从灶台后的箩筐里摸出个干巴巴的药草包和一张随手涂鸦的黄纸符。
“拿去。”我压低嗓子，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空灵又玄乎，“这布罩扣在口鼻之上，除非吃饭喝水，断不可取下；药包泡水，辰时沐浴；最要紧的是这张符——每日晨起诵读其上《九戒》百遍。若是三日后人没缓过来……”
我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狠劲，“你让他儿子带着绳子来，我自缚双手去见官。”
妇人愣住了，颤抖着接过那三样“圣物”，千恩万谢地跑远了，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发现。
我瞅着她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那布罩其实就是我让阿土缝的口罩，防飞沫的；药包里塞的是些清热去火的陈年苦草；至于那黄符……上面写的是“勤通风、多喝水、饭前洗手”的简体字，老赵认不认识另说，主要是给他个心理建设，省得他还没病死先把自己吓死。
三天后的清晨，黑风寨的大门差点被撞塌了。
我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叫声吵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宗主！神迹！神迹啊！”
我提着裤子跑出去时，正看见老赵赤着双脚，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米袋子，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医馆门口，扑通一声跪得山响。
他那张原本烧得发黑的脸，此刻竟然透着股诡异的红润，眼珠子亮得像饿了三天的狼。
“宗主救我！我悟了！我全悟了！”老赵由于激动，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昨夜我梦见一只仙风道骨的白鹤，衔着您给的那张金符，直挺挺落在我胸口，大喊一声‘孽障还不醒来’！我当时就觉得心窝子一阵冰凉，那火气‘咻’地一下就散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本来还在观望，一听这话，眼珠子全绿了。
“白鹤衔符？那是长生宗的护法神兽啊！”
“你看老赵那精气神，昨天还在等死，今天就能扛米袋子了？”
“宗主！我也要圣物！求宗主赐符！”
我瞅着老赵那副感天动地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哥们儿八成是高烧退了之后的幻觉，可这年头，脑补才是最强战斗力。
人群后面，织布坊的刘娘子眼睛比谁都尖。
这娘们儿可是个不等风来就先把自己扇飞的主。
她当晚就回了作坊，咬牙把压箱底的婚嫁红绸全扯了出来，带着十几个绣娘连夜赶工。
第二天晌午，黑风寨集市上就挂起了一面招摇的大旗：【钦天监认证·长生堂防疫专供】。
每一只红绸口罩里，都细心地塞了艾草碎——虽然为了省钱掺了大半的山楂叶，但那股子酸里带辛的味道，闻着确实比馊汗味儿提神。
每只口罩侧面还金钩铁划地绣着“长生”两个大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宗门的入场券。
“瞧一瞧看一看咯！一包泡脚，百病不扰；两包煮水，全家安好！”阿毛领着他那帮小乞丐，一个个戴着红肚兜似的口罩，在大街小巷窜得飞快，手里的草药包抛得满天飞。
那些平日里抠搜得恨不得把一文钱掰两半花的百姓，这会儿跟疯了似的，举着铜板往上扑。
我甚至亲眼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看姿势就像冷千山派来的暗哨，一边假装四处张望，一边眼疾手快地抢了一包塞进怀里。
夜里，山风凉飕飕的。
我揣着手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家家户户窗前悬挂着的黄纸符，还有路灯下那些互相检查口罩戴正了没的街坊，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成就感。
“相公，这玩意儿真能挡住妖魔？”铁红袖蹲在墙头上，手里摆弄着一只红绸口罩，试图把它戴在她那头名为“大风”的追风狼脑袋上。
“挡不住妖魔，但能挡住人心里那股子乱气。”我叹了口气，扭头叮嘱阿土，“明天让刘娘子加个工序，在符纸背面用米浆写上‘勤洗手’三个字。记得，一定要用米浆，干了看不见，遇水才显形，咱们管这叫‘显灵’。”
铁红袖点点头，刚想说话，鼻子却突然耸动了两下，原本憨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眯起眼，看向城门的方向，那里的地平线上，一簇簇火把正如同毒蛇一般蜿蜒而来。
“相公，冷千山的兵……把城门封了。”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远处，甲胄铿锵的碰撞声顺着风飘进耳朵，伴随着沉重的落锁声，一种从未有过的肃杀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黑风寨。
那火光中心，冷千山那身漆黑的重甲在夜色里泛着令人胆寒的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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