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撒进锅里，那股子奇异的辛辣味儿还没散开，就被升腾的水汽裹挟着冲上了半空。
苟长生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有点冲，像极了以前在澡堂子里闻到的廉价薄荷沐浴露，但在这一锅满是荤腥油腻的刷锅水里，竟然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圣洁”。
“都别挤！再挤这汤就变洗脚水了！”
他手里的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震天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看着面前那些眼珠子通红、因为缺粮和燥热而处在炸营边缘的丘八们，苟长生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白茫茫的雾气传出去老远。
“晚汤一勺，去火安神。心火不熄，刀兵不止；薄荷入喉，各安其位。喝了这碗汤，不管是想杀人的，还是想抢粮的，都给老子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这词儿是他瞎编的，但这几天他建立起来的“神棍”威信显然起了作用。
一个满脸横肉的北军百户第一个挤上来，夺过一碗绿油油的汤，仰脖就是一口。
“嘶——”
那百户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凉气顺着喉咙管直冲天灵盖，刚才那股想砍人的躁郁之气，竟然真的被这股透心凉给压下去了一大半。
他吧唧了两下嘴，原本凶狠的眼神迷离了一瞬，喃喃道：“真他娘的……通透。像是大冬天光腚滚雪窝子。”
随着一碗碗薄荷汤灌下去，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伙房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没人吵架了，也没人推搡了。
但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这种“通透”，让人的脑子格外清醒。
一旦脑子清醒了，某些原本被混乱掩盖的细节，就变得格外扎眼。
“嗝——”
人群里不知道谁打了个满是薄荷味的长嗝，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赵小贪！你裤裆里藏的是啥？！”
苟长生手里的勺子一顿，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那个之前被他整治过的南军粮官赵小贪，此刻正缩在阴影里想溜。
但他那原本干瘪的裤裆此刻鼓囊囊的，随着走动，还有细碎的金色粉末顺着裤腿往下漏。
那是小米。上好的金州小米，比金沙还贵重。
“我……我没有！这是我不小心……”赵小贪脸色惨白，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刚喝完薄荷汤、脑子清醒得可怕的北军汉子按在了地上。
“刺啦”一声，裤腿被撕开，两袋子私藏的小米像是流沙一样泻了一地。
“好哇！老子们在前线啃树皮，你在裤裆里藏小米？”那个“铁胃”千户大步走来，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半碗汤。
他也不打人，只是阴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渍浸透的账册，“扑通”一声跪在了刚闻讯赶来的萧景琰面前。
“公爷！这是南军这三年克扣咱们北军粮饷的明细。这汤让俺脑子清醒了，俺不想造反，俺就要个公道！”
萧景琰看着跪了一地的北军将士，又看了看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赵小贪，最后目光落在了还在淡定搅弄汤锅的苟长生身上。
这位镇国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里是安神汤？这分明是让人在冷静中发疯的迷魂药！
这时候，一只沾满烟灰的手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伸过来，借着递柴火的动作，往苟长生手里塞了半块冰凉的木炭。
是阿灶。
这小子头埋得很低，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宗主……那薄荷油是好用，但咱们寨子里……只剩三日粮了。夫人说，若是再不回去，兄弟们就得吃土了。”
苟长生握着木炭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差点把那块炭捏碎。
三天？
那个傻婆娘，没吃的居然硬撑着不突围，就在这耗着等他？
他心里急得像火烧，脸上却还要挂着那种云淡风轻的高人微笑，手里的长勺轻轻一扬，把最后一点汤底泼在地上：“尘归尘，土归土，吃饱了不想家的，那是畜生。”
“好一个各安其位。”
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蝎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锅边，手里端着一只被苟长生故意留下的残碗。
她当着萧景琰的面，把那碗底的一点残渣直接泼在了地上，看着地面没有起泡变色，才冷笑着抬头：“毒已验过，无碍。这里头也就是加了点野薄荷和甘草，死不了人。”
萧景琰死死盯着蝎娘袖口那一抹暗红色的粉末痕迹，那是足以让大象发狂的“红信石”粉，若非她刚才悄悄用内力震散了赵小贪身上携带的某种引诱剂，今晚这营地早就血流成河了。
“你何时开始护他？”萧景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
蝎娘瞥了一眼还在装模作样刷锅的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自他敢用馊饭救那对流民母子那日。在这吃人的世道，毒药杀人容易，剩饭救人……难。”
夜色渐深。
原本应该混乱不堪的大营，此刻却出现了一幕让萧景琰终生难忘的奇景。
十万大军，无论南北，无论官阶，竟然都在排着队——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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