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心里那点刚被萝卜汤熨平的舒坦,瞬间被水牛这一嗓子吼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破皮鞋,又看了看远处那几株蔫头耷脑、叶尖发焦的白菜。
这些白菜不仅是全宗门的口粮,更是他维持“高人”人设的命根子。
要是白菜黄了,他这个能变出“灵液”的宗主,怕是得被这帮饿疯了的灾民当成干柴给烧了求雨。
“慌什么?泉眼那是歇口气。”苟长生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顺手把折扇摇得飞起,“地大物博,它渴了,我们也渴了,这叫天人感应。去,把垄沟里的石头缝都给我堵死,一滴水也别放跑。”
水牛抹了把脸上的汗,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整天,苟长生都没敢闲着。
夜里,月亮像个冷冰冰的白盘子挂在头上。
长生宗的后山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那干裂的土地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苟长生拎着个破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他的鞋底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踩碎了干硬泥壳的声音。
愁啊。
他这双脚在大离王朝的土地上走过不少地方,但这黑风寨……不,这长生宗的地头,硬得跟铁板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蹲下身,用那双拿惯了勺子的手去抠垄沟里的稀泥。
渗水。
这垄沟修得跟漏勺似的,水流进去还没等润到菜根,就先被地底下的砂石层给吞了个干净。
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红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着。
铁红袖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那身足以震碎山石的“荒古霸体”,这会儿像是变成了个大火炉,散发着阵阵惊人的热浪。
她看着前面那个拎着灯笼、缩着脖子的单薄身影,咬了咬牙,低头从田埂边扯过一捆捆早起割下的枯草。
自家相公在前面找漏,她就在后面补漏。
每当苟长生的脚印踩在那些干裂最严重的缝隙上,铁红袖就快步跟上,把枯草细细地铺在那些脚印周围。
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霸体余温,刚好在深夜的冷空气中催生出一层浓郁的雾气。
这些雾气被枯草盖住,悄悄凝结成了一颗颗肉眼难见的露珠,钻进了被苟长生踩裂的土缝里。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阿芽就跟那只总爱抢食的公鸡一样,一蹦一跳地冲进了菜园子。
“宗主——!”
这一声尖叫,直接把还在补觉的苟长生惊得从床上蹦了起来。
等他披着件破袍子跑到园子里时,发现老土、水牛,甚至连那个正在挖坑埋罗盘的观星客都围在那儿,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势良好的白菜?”苟长生心虚地拢了拢袖子。
阿芽猛地扑到他脚边,小手死死指着他那双沾满了干泥块的破鞋,声音颤抖得厉害:“宗主……您走过的地方,地在喘气!”
众人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只见清晨那焦黄的菜地里,唯独苟长生昨晚走过的那一圈脚印,土色深得发黑,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泥土特有的腥甜湿气。
那些原本快要裂开的缝隙,在脚印周围竟然微微合拢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抹平了。
人群里一阵骚乱。
“神了……真是神了!宗主昨晚这是在丈量天命?”
“什么丈量天命!你看那脚印,分明是宗主踩出了活泉!咱们这山头有救了!”
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串脚印就开始磕头。
观星客皱着眉头,推开人群挤了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湿润的土缝里抠出一点泥,凑到鼻尖闻了闻。
“别瞎嚷嚷!”观星客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众人,“这泥里混着萤火虫的残壳,还有蚯蚓的黏液,这是极其高明的‘保墒法’!有人利用昨夜的雾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土一把推开了。
“保什么缸?保什么霜?那是宗主的脚力!”老土红着眼珠子吼道,“俺只看见宗主走了一圈,这地就活了!你个玩罗盘的懂个屁的地头事儿!”
观星客张了张嘴,看着那群目光灼灼、恨不得把苟长生当活菩萨供起来的村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这就是科学!这就是逻辑!为什么没人听?
苟长生看着那一双双快要烧起来的眼睛,心头却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这帮人真把他当成行走的降雨机了。
要是今天还没个说法,等这股子新鲜劲儿过去,发现地还是干的,这帮狂信徒能瞬间变成拆房子的暴徒。
归隐七戒第一条:别在走投无路的人面前装神弄鬼。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盯着自己鞋底、似乎在等他再走一步就能涌出泉水的村民,深吸一口气,弯腰,解开了鞋带。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苟长生一把脱下了那双破皮鞋,直接把赤脚踩进了那带着刺痛感的干裂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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