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热气顺着掌心的纹路往肉里钻,烫得有点发木。
苟长生保持着那个捧碗的姿势僵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在等,等那预想中的烂菜叶子、臭鸡蛋,或者更直接点,谁家愤青扔上来一块板砖。
毕竟把一群天天磕头烧香的信徒心中的“神”给亲手砸了,这就好比去人家祖坟上蹦迪,按理说得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可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柴火味。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往山下瞟。
原本应该哭天抢地的三里长街,这会儿竟有些拥堵,但堵的不是来讨说法的暴民,而是西域那帮为了几两银子能把命豁出去的骆驼商队。
领头的胡商正扯着破锣嗓子跟本地粮商划拳,听那意思,是要把原本准备进贡给“神”的几百车香米,运到北境去换皮草。
私塾里的读书声也没停,“人之初性本善”念得参差不齐,中间还夹杂着夫子那一成不变的戒尺敲击声。
这就……完了?
苟长生心里那个悬着的大石头没落地,反倒像是被棉花给兜住了,软绵绵的没个着力点。
没人等着神仙下凡来救命,也没人因为神仙是个骗子就觉得天塌了。
合着我这视死如归地演了一出大戏,观众不仅没退票,还顺便在台下摆摊做起了生意?
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廊柱后面飘了出来。
阿雾走路从来没声,跟个活鬼似的,把苟长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她手里捧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言行碎片集》终卷,封面甚至还没来得及烫金。
“给我的?”苟长生挑了挑眉,心说这里面莫非记录了我刚才那段并不怎么光彩的“自首”语录?
阿雾没说话,只是把书递过来,翻开最后一页。
没有密密麻麻的小楷,也没有那些让他脸红的肉麻吹捧。
那页纸正中间,粘着一块干巴巴、皱缩成一团的东西。
苟长生凑近了闻闻,一股子土腥味。
是一块风干的山药皮。
这玩意儿他熟。
三年前大旱,他为了忽悠那群饿得想吃人的流民别造反,硬是把后山那片没人要的野山药吹成了“土龙根”,说是吃了能强身健体,其实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您没造神。”阿雾的声音轻得像烟,“您只是往那堆快熄灭的柴火堆里,扔了个火折子。”
人心热了,神像冷了,这才是对的。
苟长生捏着那页纸,喉咙口有点发堵,想说两句俏皮话把这煽情的劲儿给岔过去,却听见脚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低头一看,铁红袖正盘腿坐在那个被砸歪的神像底座旁。
她手里拿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洗的豁口菜刀,正跟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枣木较劲。
木屑乱飞,沾了她那一身并不合体的绸缎寨主服。
“媳妇儿,你这是……要给这神像雕个替身?”苟长生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铁红袖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笨拙得要命,每一刀下去都像是跟那木头有仇。
“那个勺子,断了。”她嘟囔着,刀尖用力一挑,一块木茬崩飞出去,差点戳中苟长生的鼻孔。
苟长生往后仰了仰:“咱库房里不是还有金勺子吗?”
“那玩意儿刮嗓子,喝粥不香。”
铁红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暴行。
她举起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比起勺子更像是个微型狼牙棒的木制品,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似乎很不满意,又似乎很是释然。
她忽然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混沌憨气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像武圣桥下的那弯冷泉。
“我想起来了。”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啥了?是想起咱家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在哪了?”
铁红袖没理他的插科打诨,她伸手,粗糙的指腹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带起一点微痛的麻痒。
“那天雪很大,武圣桥边上全是死人。我拎着断刀问你,这世道是不是没救了。”
她顿了顿,把那个丑陋的木勺子硬塞进苟长生的手里,指尖用了力,像是要把它嵌进他的掌纹里。
“你说,‘红袖,成神太累,容易面瘫。活着比成神重要,哪怕是当个缩头乌龟,只要能喘气,就能等到雪停’。”
苟长生觉得眼眶有点热,肯定是刚才那碗粥的蒸汽熏的。
他张了张嘴,刚想在那煽情的氛围里再添把火,铁红袖却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所以现在,既然不是神仙了,就不用端着架子了。这勺子归你,以后每天三顿饭,少一顿我就揍你。听见没?”
“……听见了。”苟长生吸了吸鼻子,把那只丑勺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窝,“肯定比那金像好使。”
视线越过铁红袖的肩膀,远处的菜园子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寂灭尊者,正把那串盘得油光锃亮的碎菩提珠往土里埋。
旁边鲁巧儿正叉着腰教训他:“埋深点!不然怎么当肥料?这可是种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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