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船机舱内，宋应星死死盯着轴承温度计。全速行驶一刻钟后，温度开始异常爬升。
“降速！立刻降速！”他冲操舵的工匠吼道。
但已经晚了。
只听“嘎嘣”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从传动轴位置传来，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明轮转速骤然下降，船身剧烈抖动，然后……彻底停在了河心。
黑烟从机舱通风口冒出，在春日的晴空中格外刺目。
岸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艘突然停摆的蒸汽船。
“怎么回事？”李明沉声问。
方以智在船上急得满头大汗：“传动轴过热！轴承烧毁！快！抢修！”
工匠们冲进机舱，但很快退了出来——轴承座已经烧得通红，根本没法靠近。更糟的是，由于停摆，船身开始被水流往下游推。
岸上一片哗然。
“果然还是不行……”
“劳民伤财，到头来一场空！”
“天意啊，天意……”
官员们交头接耳，那些对新政本就心存不满的人，脸上已露出讥讽之色。
徐骥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完了……船失败了，自己的冤屈，再也没机会洗清了。
孙传庭手按刀柄，看向王徵。老人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孙传庭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
就在这时，王徵忽然走出队列，跪倒在观礼台前。
“陛下！”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岸上的嘈杂，“臣有罪！”
全场寂静。
李明缓缓转身：“王侍郎何罪之有？”
“蒸汽船故障，皆因臣监管不力！”王徵叩首，“鲸油失窃，臣未能及时察觉；轴承设计有缺陷，臣未能发现；今日试航仓促，臣未能劝阻陛下……此三罪，臣甘愿领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细品之下，却将责任推给了“失窃”、“设计缺陷”和“陛下仓促决策”。
方以智在船上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大声反驳——鲸油失窃就是你干的！设计你全程参与，何来缺陷？但他现在不能下船，船还在河心飘着，随时可能撞岸。
李明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徵，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王德卿，”李明走下观礼台，走到王徵面前，“你起来。”
王徵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起身。
“你刚才说，鲸油失窃？”李明问。
“是。今晨发现少了二十斤，恐有小人作祟……”
“不，”李明摇头，“鲸油没有失窃。那二十斤油，是朕昨晚派人取走的。”
全场再次寂静，连王徵都愣住了。
李明转身，面对百官，声音朗朗：“昨夜，孙传庭向朕禀报，说工坊油库可能有人做手脚。为防万一，朕密令锦衣卫提前取走二十斤鲸油，替换为外观相似的蓖麻油混合剂。此事，只有朕、孙传庭、以及取油的锦衣卫知道。”
他看向王徵：“德卿先生，你说鲸油失窃……是听谁说的？还是说，你今早真的去过油库，发现油少了？”
王徵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明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至于轴承设计缺陷……宋应星！”
船上的宋应星听到召唤，连忙跑到船舷边：“臣在！”
“轴承烧毁，是因为用了蓖麻油混合剂，还是设计本身有问题？”
宋应星大声回答：“陛下！轴承设计经过三十七次试验，绝无问题！若是用鲸油润滑，全速运转三个时辰也不会过热！但若用不耐高温的混合剂，一刻钟必烧！臣今早检查时，油桶里的明明是鲸油，不知何时被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有人偷偷换了润滑油，故意让船在试航时故障。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声称“发现失窃”的王徵。
“王侍郎，”刑部尚书忍不住开口，“您今早真的去了油库？”
王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往日的温和，而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与释然。
“是，老夫去了。”他坦然承认，“而且，老夫确实发现油少了——但不是今早发现的，是昨夜子时。老夫当时就知道，陛下已经起疑了。”
他转向李明，深深一躬：“陛下圣明。这一局，是老夫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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