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戌时，苏州胥门码头。
御舟缓缓靠岸。码头上灯火通明，但除了必要的护卫和官员，没有仪仗，没有乐舞，安静得有些肃穆。
李明走下船，徐尔默率苏州文武跪迎。
“都起来。”李明亲手扶起徐尔默，“这些天，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徐尔默道，“陛下旅途劳顿，请入行宫歇息。”
所谓的行宫，是苏州织造局的一处别院，简单打扫过，陈设朴素。
李明没有休息，直接召徐尔默到书房。
“沈荣那边，有什么动静？”
“表面顺从，实则暗流涌动。”徐尔默汇报，“他答应组织农事指导队，但迟迟不见动作。另外，臣查到一些线索——吴县账簿房纵火案，可能涉及的不只沈家。”
“还有谁？”
徐尔默压低声音：“南京守备太监高起潜，在苏州有一处外宅。案发前，他的管家曾秘密来苏，与沈荣见过面。案发后，那个管家就失踪了。”
李明眼神一冷：“高起潜……果然有问题。张伴伴！”
“老奴在。”张彝宪应声。
“你亲自回南京，查高起潜。记住，要秘密，不要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
张彝宪连夜出发。
书房里只剩李明和徐尔默。
“陛下，”徐尔默犹豫片刻，“臣还有一事禀报。清查沈家田产时，发现……发现一部分田地的地契，署名是‘皇庄’。”
李明猛地抬头：“皇庄？”
“是。但臣查过内府档案，苏州并无皇庄。这些地契，很可能是伪造的，借皇庄之名逃避税赋。”
伪造皇庄地契，这是死罪。但更让李明心惊的是——谁有胆子伪造皇庄？谁有能力让这些假地契流通数十年而不被发现？
背后，必然有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查。”李明只说了一个字，“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查。”
“可如果……涉及到宗室呢？”徐尔默问。
大明开国两百多年，宗室繁衍数万，在各地都有势力。许多藩王、郡王，暗中兼并土地，已是公开的秘密。
李明沉默良久，道：“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太祖皇帝的祖训。朕……不能违背祖训。”
这话说得艰难，但坚定。
徐尔默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黄宗羲拿着一封信冲进来：“陛下！郑芝龙从福建急报！”
李明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出什么事了？”徐尔默问。
“郑芝龙在海上截获一艘西班牙商船。”李明声音低沉，“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二十支西洋最新式燧发枪，以及一名枪械工匠。那工匠供认，是受雇于……朝鲜北部山区的一个‘汉人首领’。”
多尔衮！
他在引进西洋火器！
“还有更糟的。”黄宗羲补充，“随船的信件显示，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府，正在考虑与‘清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承认其为独立国家。”
李明一拳砸在桌上。
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多尔衮没有坐以待毙，他在利用西洋势力，试图获得国际承认和先进技术。
一旦西洋国家承认清朝，大明在法理上就陷入被动。一旦燧发枪技术被清军掌握，军事优势将大大缩小。
“陛下，必须阻止！”徐尔默急道。
“怎么阻止？”李明反问，“派兵去朝鲜剿灭多尔衮？现在北疆刚稳，孙传庭新丧，哪来的兵力？封锁海路？西班牙船队从马尼拉到朝鲜，可以走日本海，咱们的海军还覆盖不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海、黄海、日本海。
“只有一个办法。”他转身，“加快海军建设，加快火器研发。同时……主动与西洋国家接触，抢在多尔衮之前，建立外交关系。”
“可西洋人狼子野心……”
“那也要接触。”李明道，“不接触，他们就会被多尔衮拉过去。接触了，至少可以周旋，可以争取时间。”
他坐下，开始写信。一封给郑芝龙，命他加强东海巡逻，拦截任何前往朝鲜的西洋船只；一封给礼部，选派使团出访马尼拉、巴达维亚、甚至果阿；还有一封给方以智，命理工学院火器研究所，全力研发新式燧发枪，必须在半年内拿出样品。
写完信，已是深夜。
徐尔默和黄宗羲告退。李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苏州城的灯火。
北疆孙传庭新丧，江南沈荣未平，海上西洋势力虎视眈眈，朝鲜多尔衮暗中积蓄力量……
四面楚歌。
但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掌舵者。
因为孙传庭用生命换来的北疆安定，不能白白浪费。
因为千千万万像周秀英这样的百姓，还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未来。
“传庭，你在天上看着。”他轻声说，“朕……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飘起了今冬苏州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飞，覆盖了古老的街巷，也覆盖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阴谋与希望。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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