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水面倒影中的虚影猛地一颤。
他似乎想抬起头,却终究没有。
下一刻,整个倒影如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荡漾开来,那道墨袍虚影瞬间消散无踪。
唯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在涟漪的中心缓缓盘旋,最终恋恋不舍地沉入了水底。
归家的路上,月上柳梢。
洛昭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正是她下午研磨好的“断牵香”母药。
她拔开瓶塞,就要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入路边的溪流。
只要此药入水,随波逐流,便能慢慢洗去他残存意念中关于“守护洛昭然”的最后执念。
他还她自由,她也还他安息。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股极其轻柔的风托住了。
那风不带丝毫力道,甚至温柔得像情人的抚摸,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克制,以及克制到极致后,几乎碎裂的妥协与哀求。
他在求她,别不要他。
洛昭然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半晌,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终究还是将瓷瓶倾斜,但只倒出了一半的药粉。
那银色的粉末落入溪水中,瞬间泛起一层璀璨的银光,随即迅速消散,溪流恢复了清澈。
她将剩下半瓶药收回袖中,对着无人的空气轻声说道:“我不是要忘了你,也不是要赶你走。”
“我只是……不想你为了守着我,把自己拆得这么碎了。”
当夜,洛昭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昆仑之巅的绝顶,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后是万丈的深渊。
而他,寒渊,就背对着她,立于云海之上,墨袍猎猎。
她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他却在指尖触碰的前一瞬,蓦然转身。
可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整个身体都化作了漫天的风雪,挟着昆仑万古不化的寒意,猛地倒灌入她的口鼻,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冰冷,窒息,却又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与她融为了一体。
洛昭然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屋檐滴落的雨水声,清脆而富有节奏,竟与昆仑心法《天律》的总纲默诵节奏,一分不差。
她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不知何时,竟又被续得温热,冒着袅袅白烟。
洛昭然拿起笔,在摊开的日记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新的一行。
“今日晴转小雨,风向东南,宜静心,忌远行。”
写到这,她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上一句。
“城东老张的豆腐还没涨价——你放心,我不会嫁给他的。”
话毕,她放下笔,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那是独属于昆仑之巅的味道。
而她要做的,远不止是守着这座城,守着自己安稳度日。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雨水冲刷着庭院中的一丛草药,那草药的叶片在夜色中,仿佛燃烧着一簇微不可见的火焰。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寒渊,你把自己拆得太碎了,那我就一点一点,把你重新拼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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