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遗音集》的书页悄然翻开在昭明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识字人间的低声传阅,渐渐地,茶馆的说书先生也将其编成了段子,街头巷尾的孩童将那些陌生的巫族名字编进了歌谣。
三百年被强行掩埋的真相,正以一种顽强而温和的方式,重新渗入这座城市的血脉。
洛昭然心中欣慰,她每日都能从小院门口看到人们眼中好奇多于恐惧的光。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一日清晨,她去集市采买药材,无意中听到两个妇人压低声音的议论:“听说了吗?城西张屠户家的猪,昨夜下了十三只崽,其中一只通体漆黑,叫声跟猫似的。都说……是看了那《遗音集》,招来了邪祟。”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也魔怔了,非说书里那个叫‘月见’的巫祝,是他家八辈前的祖奶奶,还想去城外给人家立个衣冠冢!这不就是冲撞鬼神吗?”
一言一语,像无形的针,刺入洛昭然的耳中。
她明白了,三百年的偏见与恐惧,早已化为根深蒂固的毒,仅凭一本书,无法轻易拔除。
恐惧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更贴近日常的、名为“忌讳”的模样。
回到听风小筑,她没有气馁,反而生出更坚定的念头。
次日,小院门前多了一张朴素的桐木小桌,桌上一炉沸水,两只清茶盏。
洛昭然亲自坐镇,立了个牌子,上书“答疑时辰”。
凡对《遗音集》有惑者,皆可来此问询。
“洛姑娘,书上说巫族能引动天雷,那岂不是能轻易毁掉一座城?”一个壮汉忧心忡忡地问。
洛昭然为他斟满茶,微笑道:“大哥,您见过哪个铁匠会用锤子砸自家的锅碗瓢盆吗?力量本身没有善恶,看的是用它的人心。”
“可、可那些巫文图腾,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那是您不了解它的含义,”洛昭然耐心解释,“比如这个‘祈风纹’,它代表的不是召唤暴风,而是祈求风调雨顺,护佑庄稼。它更像是一种祝福。”
寒渊君则在不远处的墙角,默默地搭起了一个新的书架。
他将连日来走访街巷,从老人口中收集到的、与巫族相关的民间传说、生活琐事、甚至是只言片语的歌谣,一一整理成册。
他为这本集子题名——《烟火录》。
《遗音集》是历史的骨架,而《烟火录》,则是血肉,是温度。
昭明城的秋雨连绵不绝,湿冷的空气勾起了洛昭然的旧伤。
当年在归墟之境强行催动命轮之力留下的隐患,在这样的天气里格外磨人。
她右肩的共生契约,银色与黑色的纹路交错浮现,如同一道狰狞的闪电,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刺骨的痛楚。
她对寒渊君说要整理内室的藏书,便独自关上了房门。
盘膝而坐,她强行运功,试图压制体内那股随着伤痛而愈发躁动的力量。
门外,寒渊君静立了许久,他清晰地感知到她气息的紊乱,但他没有推门而入。
他知道她的骄傲,她从不愿在他面前,或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他转身回到灯下,拿起笔,继续誊抄《遗音集》的第二卷手稿。
只是这一次,他悄然改变了行文的格式。
在每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后,他都另起一行,用最浅白的话语,模仿着凡人的口吻,添上了一段问答。
“问:巫族血脉,是否天生带罪?”
“答:此非罪,乃记忆之印痕。”
“问:见巫族遗物,是否为不祥之兆?”
“答:此非灾兆,乃先人归家之途。”
在最后一页,他停笔许久,最终郑重写下:“巫血不染罪,染爱。巫术不驭鬼,驭心。”每一个字,都刻意写得工整方正,透着一股奇异的稚拙。
夜色渐深,雨声淅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听风小筑的院墙,径直扑向存放着《遗音集》手稿的书房。
黑影手中握着火折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决绝。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脚下便猛地一空。
寒渊君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他甚至没有动用一丝神力,仅仅是布下了一道凡间武学的“迷踪步”,便让那人精准地踩进了专为滋养药草而掘开的泥沼之中。
黑影惊呼一声,身子瞬间下陷,手中火折子也掉入泥水,嗤的一声熄灭。
他奋力挣扎,头上的蒙面黑布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竟是城中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塾师。
洛昭然闻声而出,看到泥沼中狼狈的老人,并未动怒。
她认得他,也知道他的故事。
老塾师唯一的儿子,在三十年前那场波及甚广的“巫祸”中,被诬为巫族余孽,活活烧死。
她走上前,手中端着一碗早已温好的安神汤药,轻声道:“先生,夜深露重,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老塾师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洛昭然清澈的眼眸,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妖言……都是妖言惑众!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巫人,害死了我的儿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