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同心台上弥散开的余光,竟有如实质。
黄麻纸上那句“两心自许,不拜天地,不负彼此”的誓言,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挣脱了凡俗的纸张,悬浮于清河城上空。
每一个字都透出温润的金光,不似神明审判的威严,反倒像晨曦初露时,映在露珠上的霞彩,柔和而坚定。
满城百姓在那一刻,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尽皆怔然仰望。
织坊内,高速穿梭的木梭骤然停歇,半成的锦缎上留下一道突兀的断痕;茶肆中,伙计高举的铜壶失手倾倒,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却无人惊呼;就连街角蜷缩打盹的老犬,也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而不安的呜咽。
那些投向洛昭然的目光,变了。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成千上万道目光中,曾经根深蒂固的鄙夷、畏惧与排斥,正在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认同感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暖流,温柔地拂过她的神魂,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第一滴沁入心脾的甘霖。
寒渊君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她的侧脸,那张曾被全城唾弃的容颜,此刻在万民愿力的辉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清澈。
他的神识早已悄然探入那道连接两人性命的共生契。
神识所及,一片崭新天地。
契约深处,那些代表着诅咒与业障的锈蚀黑斑已然尽数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得的,是无数条银金色纹路,它们如初生世界的脉络,盘根错节,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每一道纹路都与他神格最深处的本源共鸣、震颤,传递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源自凡人意志的强韧力量。
他忽觉胸口一热,一股灼痛感自神躯内部升腾而起。
那是三千年前,他独战天道业火时留下的旧伤,纵使神力滔天,也无法彻底根除。
然而此刻,那伤口处竟渗出了一滴凝练至极的赤金神血。
那滴血并未落下,而是悬浮于他胸前,滴溜溜一转,化作一枚玄奥无比的符种,而后“咻”地一声,没入了他与洛昭然之间那道新生的契约纹路之中。
寒渊君瞬间明悟。
这已不再是单向渡劫、以他神力为她续命的“共生契”,而是真正意义上,双向滋养、彼此成就的“共命契”!
她的意志,她那颗不屈的、被万民所认可的真心,竟强大到足以反向滋养神躯,重塑神格!
然而,狂喜之后,一丝极深的隐忧掠过他冰蓝色的眸底。
如此逆天改命、颠覆秩序的力量,必然会招来天道旧律更疯狂、更猛烈的反噬。
是夜,月色如水。
洛昭然独坐于听风小筑的院中,并未沉浸在白日那短暂的安宁里。
她翻阅着从城中书铺淘来的《烟火录》残卷,试图寻找这一切异象的根源。
终于,在一个残破的角落,她发现了一段关于上古“心印台”的传说。
传说中,若有凡人以赤诚真心立下誓言,而这誓言恰好能引动万千生灵的共念,便可从虚空中凝结出名为“愿力丝”的奇物,将其编织入自身的命运长河,从而获得改写命数之力。
洛昭然猛然想起,白日里万民齐声诵读那句婚誓时,她眉心处确实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心念一动,取过案上的槐木笔,铺开一张素纸,下意识地开始反复书写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誓言——“两心自许,不拜天地,不负彼此”。
一笔,一划,专注而虔诚。
随着她落笔,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每写成一个字,那饱蘸墨汁的笔尖便会溢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微光,而在洁白的纸面上,竟也浮现出极淡的、如同蛛丝般晶莹的痕迹。
那些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彼此交织,似乎在编织着什么无形之物。
她心头剧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她,一个被视为不祥的凡人,竟在无意识地,用自己的笔,编织着传说中的“人间愿”!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寒渊君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桌案上那流光溢彩的纸张,看着洛昭然指尖牵引出的、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金色丝线,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没有多言,只是将一枚通体剔透的冰雕小鹤轻轻放在了她的案头。
那小鹤栩栩如生,羽翼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这是他三千年前镇守归墟之时,极度孤寂之下,用自身神力凝结出的唯一一件私物,寄托了他仅存的一丝人间念想。
“你可知,为何天帝残念只敢一次次投影虚影,却不敢真身降临?”他的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洛昭然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因为真正的旧律司,那些天道秩序的执行者,早已被我封印于归墟的最底层。”寒渊君语出惊人,“但他们并未彻底消亡,而是借‘世人之疑’为坐标,以‘众生之惑’为食粮,才能一次次将力量渗透出来,发动反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