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一记警钟,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挟裹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寒渊君古井无波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震彻魂海。
晨雾浓重如浆,尚未散尽,山道上湿滑的青苔与泥土混杂着一股草木腐朽的气息。
洛昭然的脚步倏然一顿,素白的手指轻柔地拂过路边一块半掩在蕨类植物下的青石。
她的指尖停留在石面一道刻痕上,那上面是半句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守灯者……不孤。”
她的眸光在瞬间锐利如电,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不久前发生在此地的一幕。
“有人昨夜来过,”她低声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而且,走得非常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身侧的寒渊君神色未变,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但他的身体却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横跨半步,将洛昭然完全护在自己的身影之后,宽大的袖袍下,掌心悄然浮现出细密的银金色神纹,如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着足以湮灭万物的恐怖威能。
他没有点破那匆忙离去的“守灯者”可能遭遇了什么,只是用他独有的方式,构筑起一道绝对的防线。
“这雾太静了。”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四周死寂的林木,“静得像一座坟墓,听不到一丝虫鸣鸟叫。这不是自然之象。”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山道的岔路口处,一盏悬挂在老槐树下的引路灯火,本该稳定地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忽明忽暗,光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熄灭。
那灯,是“听风里”盟约的一部分,是他们铺设在黑暗中的希望网络,每一盏都由当地的“守灯者”维护,绝不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缓了脚步,无声无息地向那诡异的灯火靠近。
寒气愈发浓重,几乎要凝结成冰。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灯火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妇,她紧闭着双眼,干瘪的嘴唇不断翕动,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天罚将至……不可聚众……天罚将至……不可聚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然而,比她更诡异的,是她的影子。
在明明灭灭的灯光投射下,那本该紧贴着地面的影子,此刻竟像拥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扭曲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它被拉得极长,化作一道没有五官、只有轮廓的漆黑人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律魇’的残念。”洛昭然秀眉紧蹙,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这不是实体,而是一种由集体恐惧和强权律法催生出的阴祟之物。
它不直接杀人,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更可怕——它专门吞噬人心之中对自由的向往、对团结的信任,将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遵从“律令”、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行尸走肉。
眼前的老妇,便是被这“律魇”魇住了心神,才会散播这绝望的谶言。
洛昭然毫不犹豫地取出了那尊遍布裂纹的炼丹炉残体。
这是她的本命法宝《烟火录》的承载物,炉中灵火乃人间愿力所聚,正是这类阴祟的克星。
然而,当她神念探入其中时,心头却是一沉。
炉中的灵火,光芒微弱,如豆大的火苗在风中颤抖。
显然,一路行来,对抗那些无处不在的压制,已经让这愿力之火消耗巨大。
以这微弱的灵火,根本不足以驱散由无数人恐惧汇聚而成的“律魇”。
若她强行催动尚未完全领悟的《烟火录·续》篇,固然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但那代价,却是燃烧自己的神魂根基,一旦受损,再难弥补。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身旁的寒渊君已然准备出手。
他周身气势一变,那股沉寂的神威如苏醒的远古巨兽,即将咆哮而出。
仅凭他残存的神格,足以用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将这区区魇影震成齑粉。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没用的。”洛昭然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扭曲的黑影,“神威能摧毁它的形,却无法根除它所根植的人心恐惧。只要恐惧还在,它随时可以再次凝聚。它怕的,不是神威,是人心齐一。”
话音落下,她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下一刻,她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指尖划开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她没有念诵任何繁复的咒文,只是抬起流血的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以血为墨,迅速而流畅地画出了一道极其简单的符纹。
那与其说是符纹,不如说是一个手势的印痕——那是在许多年前,听风小筑初立,天下英才于寒夜中围炉夜话,最终立下“天下之大,当有风吹过”的盟约时,所有人共同伸出手,掌心相叠时留下的那个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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