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
高适离开幽州大营的第三天,到了蓟州。
他没有直接回渤海老家,而是沿着燕山脚下的官道一路往东走。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来蓟州。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祖父高侃当年驻守过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蓟州是除了幽州之外离契丹最近的城池,也许只是因为马走到这儿了,不想再走了。
蓟州城比幽州小得多,城墙是夯土筑的,年头久了,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门口排着进城的百姓,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农户,背着包袱,赶着牲口,拖家带口地往城里挤。
契丹人打草谷的消息早就在这一带传开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只能进城躲着。
高适牵着马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马上挂着的横刀和长枪。
可他那身从契丹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袍实在太扎眼了,守门的士卒一眼就盯上了他。
“站住。”一个年轻的守门校尉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高适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是幽州右营的斥候队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把军服脱了,把兵牌也烧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渤海人,姓高。”他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路引是离开幽州前找营里的书吏开的,上面写的是“渤海高三十五,因伤归乡”。
书吏问他伤在哪儿,他没说话,书吏便没有再问。
守门校尉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马上挂着的兵器,眉头拧了起来:“你这兵刃是从哪儿来的?”
“祖传的。”
守门校尉显然不信,可他也懒得深究。
这年头往蓟州跑的人多了去了,有逃难的,有投军的,有做买卖的,还有说不清来路的。
只要不是契丹细作,守城的懒得管。
他把路引还给高适,摆了摆手:
“进去吧。城里客栈都满了,你要是没地方住,城东那座废庙还能挤一挤。”
高适道了声谢,牵着马进了城门。
蓟州城里果然挤满了人,街边的屋檐下、庙前的台阶上,到处是席地而坐的难民。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墙角喂奶,有老人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也不知是偷东西还是找人。
高适牵着马穿过拥挤的街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城东那座废庙。
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燃着几堆篝火,围着火堆坐满了逃难的百姓。
高适把马拴在庙门口一根歪歪扭扭的拴马桩上。
找了个墙角坐下,把长枪搁在腿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他睡着了。
这是他从野狼沟回来之后睡的第一个整觉。
没有斥候任务,没有契丹追兵,没有帅帐里刺耳的歌舞声。
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孩子的哭闹声、和寒风穿过破庙屋顶的呜咽声。
这些声音吵得人头疼,可高适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城头方向传来,低沉、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一面破锣。
高适睁开眼的那一刻手已经握住了枪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弹了起来。
庙里的难民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孩子往庙后跑。
高适推开人群冲到庙门口往外看,北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红了。
那是蓟州城外的烽火台。
契丹人来了。
高适站在庙门口,攥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是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听见城头上的锣声和弓弦声,听见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声音都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杆长枪,枪杆上的血迹早已洗掉了,可那些刻痕还在。
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个死在他枪下的契丹骑兵。
他数过,一共十七道。
现在,也许该刻第十八道了。
蓟州守将姓赵,单名一个广字,是蓟州折冲府的折冲都尉。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蓟州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打过仗。
蓟州这地方虽然离契丹不远,可契丹人往年打草谷都是冲着幽州去的。
蓟州夹在幽州和营州之间,反倒太平无事。
赵广站在城头上,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腿肚子在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可他下达的命令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城头上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也不过四千出头。
可城下那支契丹骑兵,少说有上万。
“放箭!放箭!”赵广扯着嗓子喊。
城头上的弓弩手稀稀拉拉地放了箭。
蓟州承平日久,府兵的弓箭保养得还算不错,但靶场上射草垛跟在城头上射活人是两回事。
羽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大多数还没飞到契丹人的头顶就力尽了。
只有少数几支扎进了骑兵的皮甲,却没能穿透里面的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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