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吃完那碗麦粥后,在炉房角落合眼睡了一个时辰。
军士叫醒他时,肩背的酸痛并未减轻,磨破的脚底也仍在发热,但手指已经不再发抖。老医官重新替他裹紧脚布,又把一小包止血药塞进他怀中,沉着脸警告道:“伤口若裂开,回来自己爬进药棚,别指望老夫去谷里捞你。”
“用不上。”
赵海换上干燥草鞋,起身试了两步,随即点了阿顺和另外三名夜不收。五人只带强弩、腰刀与一支未点火绳的短铳,另备两段粗绳,没有携带散装火药。
郑森在营地草图上点住北谷:“银车要带回来,人跑几个无妨。谷里若有伏兵,立即退,不准拿五个人换两只箱子。”
“明白。”
“再留一个活口。”郑森抬眼看向他,“银船停在哪里、多久来一次,押车监工未必都知道,车夫和向导反而可能看过路。”
赵海把草图折起塞进衣襟,没有再多说,带人从高炉后的运炭小路出营。
夜色已经压住山林,白石坡银营的火光被石墙挡在身后。阿顺沿车辙留下的浅刻一路引路,每隔数十步便能在树根或石面上找到一道刀痕。那两辆骡车载重极大,轮辙深陷湿土,经过陡坡时还留下大片拖拽痕迹,根本不可能离开道路。
五人赶出三里后,前方林中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
先行盯梢的夜不收从坡下钻出,压低声音道:“车还在窄谷里。两只箱子已经重新装上车,骡子累倒了一头。他们不敢点大火,只烧了一个炭盆。”
“哨位呢?”
“谷口一人,车边三名监工,两个土着向导被拴在后车旁。谷顶没看见人,但北侧碎石多,踩上去会响。”
赵海蹲下来,用刀鞘在泥地画出谷道。北谷入口不足两丈宽,左右都是陡坡,载重骡车只能排成一列通过。正面强冲虽然能赢,却可能逼监工翻车毁箱,甚至点燃车上备用火药。
“阿顺绕南坡,先取谷口哨兵。”赵海在泥线上划了一道,“你们两个去后车,割断向导身上的绳。没看清箱边有没有药包之前,不许用铳。”
一名夜不收问道:“若他们弃车往北跑?”
“让他们跑。北面是乱石坡,带不了箱子。”
几人分开钻入林中。赵海带着剩下一人伏在谷口上方,借灌木遮住身体,缓慢向下靠近。
谷中那只炭盆只剩暗红色火光。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停在石坡下,车轮前垫着木楔,铁箍木箱上覆着油布。三名监工围着一只水囊争吵,另有一人端着火绳枪守在谷口,枪上的火绳已经烧短一截,不时落下一点红灰。
“巴尔加斯早该把银送走。”守哨监工回头骂道,“现在营地那边连钟声都没了,我们还等什么?”
车旁一人踢了踢倒地的骡子:“没有牲口,难道你背着箱子翻山?等天亮,把这头死骡的肉割下来,再逼那两个野人拉车。”
两名土着向导缩在后车旁,双腕被绳索绑在车架上。其中一人听见脚边的细响,刚要低头,一只手从车底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阿顺贴在车轮阴影里,用刀尖挑断绳索,随后指向南侧林坡。那名向导愣了片刻,立即拖着同伴伏下身子,缓慢爬向灌木。
守哨监工忽然转过脸:“谁在那里?”
他抬起火枪,枪口刚离开地面,南坡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弦鸣。弩箭从耳后贯入,那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向前栽倒,手中的火枪砸在石头上。
车边三人同时起身。
其中一人扑向前车,伸手便去抓油布下的皮囊。赵海从谷口扑下,强弩来不及再上弦,便反手掷出短刀。刀锋扎进那人肩背,将他撞得趴在箱盖上。
“别碰药!”另一名监工看清皮囊,惊怒交加地吼道,“那是炸石头用的!”
第三人已经点燃火绳枪,慌乱中朝坡上开了一枪。铅子打碎赵海身旁的石角,飞散的碎石划开他耳侧。枪声在窄谷里来回震荡,受惊的骡子猛地挣动,后车轮越过木楔,向坡下滑出半尺。
阿顺从车后跃起,一肩撞在轮辐上。另两名夜不收同时塞入新木楔,才把沉重骡车重新卡住。
开枪的监工抽出刺剑,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支弩箭便射穿他的大腿。他惨叫着跪倒,刺剑脱手落地。
最后一名监工见两侧都有人影,丢下火枪便往北坡逃。碎石被他踩得不断滚落,他爬出不到二十步,便被上方绕来的夜不收一脚踹回谷道。
“别杀我!”他摔得满脸是血,双手抱住头,“我只是押车,我知道银船的接货点!”
赵海先夺下那只装有炸矿药的皮囊,确认引线并未点燃,才让人给三名活口反绑双手。肩背中刀的监工伤势最重,仍趴在车旁呻吟;赵海拔出短刀,用止血药压住伤口,没让他当场流血而死。
两名获释向导没有立刻逃走,只躲在林边警惕地看着他们。阿顺用土语问了几句,其中年长者才指向北坡:“前面还有一道废弃木关,但没有兵。他们原本要去海边旧仓,等挂十字旗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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