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子还能变调?”有个秦兵指着架上的刻度,眼里满是好奇,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操练的汗。墨雪笑着转动轴轮,木片间弹出三根丝弦,弦是用蚕丝做的,亮得像银线:“拧这个轴,弦就跟着动,松了能弹出楚声的流水音,滑溜溜的;紧了能变秦风的金石响,硬碰硬的脆。”她拧到“战阵”档,丝弦“铮”地一响,像刀出鞘的声音,阿枳跟着唱起来,秦兵们竟不由自主地跟着打起了拍子,脚步踏得青石板“咚咚”响,像在列阵前行。
马蹄声突然碾过青石板,“嘚嘚嘚”像冰雹砸在铁板上,急促而沉重。蒙恬的校尉勒住马缰,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裹着甲胄上的冷光,在槲叶影里划出片阴影,把货摊都罩住了。“奉将军令,严查楚地文书,防止有人借诗生事。”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目光扫过帛书,却在看到诗集架时停住了——展开的帛书背面,竟印着幅简易的战阵图,用朱砂画的箭头清清楚楚,“远游”篇的句读处标着骑兵的迂回路线,“忧苦”篇的顿挫处标着步兵的结阵信号,诗与阵合在了一处。
“这是......”校尉拿起一卷帛书,指尖划过“独立不迁兮”的字句,墨香混着桂花香钻进鼻腔,他忽然低声跟着哼起来,调子生涩,却把那股子劲抓住了。他原是北地的骑士,打小听的都是《秦风·无衣》的刚劲,像铁块砸铁块,却被这调子勾得心头发颤,像有股子劲在骨头缝里拱,连握着马鞭的手都跟着用劲,指节泛白。
“是‘楚歌战阵’,”罗铮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后,手里还捏着块没打磨完的木片,木刺扎在掌心也没察觉,“用诗的节奏练队列,比死记口令管用,士兵们唱着歌就把阵法学了。昨夜霍将军的亲卫试过了,列阵时唱这调子,脚步都齐了半分,挥戈的力道都足了些,像有股气推着往前冲。”
校尉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漾开点暖意,像冰融了一角,把帛书还给阿枳:“将军说,能让人攥紧刀柄、想着往前冲的,不是禁书,是好东西。”他对身后的士兵道,“每人领一卷,回营学唱——比喊番号提神,听着这调子,保管能多劈三个甲!”
日头爬到槲树梢头时,西市的吟唱声漫过了城墙,和军营里的号角应和着,缠成股又韧又刚的绳,勒得紧紧的。墨雪蹲在货摊后,给诗集架的铜轴上抹松油,油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甜丝丝的,听着楚声的婉转混着秦腔的刚劲,忽然觉得这长安城,就像这可折叠的木架,看似各有棱角,楚有楚的柔,秦有秦的刚,合起来却稳稳当当,能装下天下的歌与勇,装下那些不同的调子,不同的人,却往同一个方向使劲,像无数股绳拧成一股,能拉得动千斤的战车,能守得住万里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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