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最后,张扬拿起那份由012拟定的、充满了冰冷逻辑的草案,递给柳瑛。纸张很轻,落在她手中却重如千钧。
“这,不是最终版。”张扬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拿去,抄写,宣讲。用大喇叭,用布告栏,让基地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都听得懂,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七天。给你们七天时间,讨论,争吵,把意见反馈上来。七天后,根据反馈,修订。”
“记住,”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仿佛带着某种规则的重量,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法律,在它被正式修改之前,所有人都必须遵守。”
“包括我。”
第七天。压力测试与人性试探的极限。
柳瑛的宣讲台,设在了原江家广场的高台上。寒风吹拂着她略显单弱的衣衫,但她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宣讲并非一帆风顺。当她面向那些原江家投降过来的中层管理和技术人员时,台下投来的目光,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敬畏,有疑虑,有隐藏的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旧有习惯的轻蔑。
一名原江家负责设备维护的小管事,壮着胆子站起身,姿态谦卑,话语却带着绵里藏针的试探:“柳……柳总管,您方才说的这‘技术贡献’,小的斗胆请教,具体由哪位大人来评定?若是……若是012大人全权负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它……毕竟非我族类,一套算法,如何能真正懂得我等技艺里的精妙与火候?万一有所偏颇,岂不寒了真正做事人的心?”
话语委婉,却精准地刺向了最敏感的地带——对AI决策的不信任,以及潜藏的族群隔阂。
柳瑛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技术评议小组,由012牵头,但成员,包括在座各位推选出的技术骨干。评定细则,由小组共同制定,最终报由老板批准。”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新家园要的,是公平,是效率,不是谁的一言堂。有本事,就不会被埋没。这一点,我可以拿我这项上人头担保。”
另一边,李慧的后勤分配办公室,压力更为具体和庞大。她面前摊开的配给标准表,需要精确到克、到毫升。完成基础工作每日获3贡献点,1贡献点可兑换多少克压缩干粮?多少毫升净化水?伤病员的资源如何倾斜?贡献点不足者,是否有最低保障线?有幼儿的家庭,是否给予额外补贴?
每一个数字,都不仅仅是墨水,而是牵动着数千人神经、可能引发骚动或感激的砝码。她的眉头紧锁,指尖因反复计算而磨损。
更棘手的是那些已确认怀孕的女人,大约二十几人。她们需要额外的营养,这必然占用本就不宽裕的公共资源。是明确列出“孕妇特殊配给”,可能引发“不公”的怨言?还是模糊处理?
李慧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暂不将孕妇补贴明确写入公开条例,而是将其纳入“特殊医疗营养物资”范畴,由她直接掌握,根据实际情况和医生建议,进行不公开的、动态的调配。这个决定让她连续几夜无法安眠,生怕任何一个疏漏,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012的贡献度管理系统建设,则遭遇了最直接的技术瓶颈。基地的老旧服务器频繁宕机,网络覆盖时断时续。更麻烦的是人心——一名原江家的仓库副主管,试图利用系统初期的漏洞,虚报几名亲信的工时,企图多捞取贡献点。这拙劣的手法在012庞大的数据校验功能面前无所遁形。
当012冰冷地公布核查结果,并宣布扣除该主管及其亲信三个月贡献点时,小范围的骚动在仓库区爆发了。被处罚者叫嚷着“机器欺压活人”、“算法不公”,煽动起部分不明真相者的情绪。
直到屠夫(019)那庞大如山的身影,如同死神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骚动人群的后方,它那猩红的光学镜冷漠地扫过全场,所有嘈杂瞬间平息。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骚动被压下,但不满与恐惧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基层的反应,更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各异,两极分化。
年轻力壮者摩拳擦掌,眼中燃着久违的火光:“凭力气吃饭?好!比以前在江家看人脸色、论资排辈强多了!”
有手艺的人开始暗自琢磨,如何申报自己的技能,如何在新体系下获得更高的评定。
但更多的人,眼中是深深的疑虑和长期压迫留下的创伤后遗症:“贡献点?说得轻巧!怎么记?谁来看见?会不会又被上面的人克扣了去?”他们习惯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任何新政策。
而那些昔日靠着溜须拍马、裙带关系在江家体系里如鱼得水的人,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如同无头苍蝇,四处打探新规则下的生存之道,试图寻找新的巴结对象,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新晋的管理人员,送上珍藏的罐头、酒水,却大多碰了一鼻子灰——新的规则下,这种旧时代的生存智慧,似乎正在迅速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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