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头!”上面传来喊声,“换人吧!你撑不住了!”
郭延绍没应。他吐掉嘴里的石屑,又举起锤子。叮,叮,叮。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单调而固执。
其实他已经看不清了。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疼。手冻得握不住锤柄,就用布条把手和锤子绑在一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凿。再凿一个坑,就能多一个人过去。多一个人,到狼牙岗就多一分把握。
他想起家里那个小子。六岁了,皮得很,整天爬树掏鸟窝。上次回家,小子仰着脸问:“爹,你杀过人吗?”
郭延绍当时没回答。现在想想,应该告诉他的。告诉他在这个世道,杀人有时候不是为了功勋,是为了让像他这样的孩子,以后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
“都头!凿通了!”旁边一个士兵突然喊。
郭延绍猛地回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凹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蜷身蹲进去。从那里再往上三丈,就是塌陷路段的另一头。
有路了。
虽然只是一连串需要攀爬的落脚点,虽然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虽然马匹和辎重还得想别的办法——但有路了。
郭延绍咧开嘴想笑,却发现脸冻僵了,做不出表情。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朝上面挥了挥。
绳子开始往上拉。一点一点,慢得折磨人。身体离开崖壁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刚才凿的地方——那片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点,像星辰,像泪痕。
升到崖顶时,赵匡胤亲自伸手把他拉上来。
郭延绍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热气从嘴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变成白雾。他感觉到赵匡胤解开了他腰间的绳子,又脱了斗篷盖在他身上。
“多少人?”赵匡胤问的是下去的人。
“五十七个。”郭延绍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上来……五十一个。”
六个没上来。有的是绳子断了,有的是失手滑落,有的是冻僵了松了手。赵匡胤沉默着,望向悬崖。月光下,那片黑暗深邃得让人心悸。
“他们的名字。”许久,他说,“都记下来。”
“记了。”郭延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他递给赵匡胤,“这是老吴的,他说要是他没了,就把这个给他闺女当嫁妆。”
赵匡胤接过木牌。木头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刻着一个“吴”字,还有一个粗糙的燕子——大概是女儿的小名。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休息一个时辰。”赵匡胤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然后过崖。能过去的先过去,过去之后在对面生火,煮热汤。马匹和辎重……拆了,一件一件运过去再组装。”
“将军。”郭延绍挣扎着坐起来,“那得耗到天亮。”
“那就耗到天亮。”赵匡胤看着东边已经隐约泛白的天际,“但天亮之前,必须开始过崖。官家给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多耗。”
士兵们开始动起来。没受伤的帮着受伤的包扎,伙夫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掰碎了分着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包扎时的吸气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赵匡胤走到崖边,看着那串刚刚凿出来的落脚点。月光照在上面,每一个凹坑都闪着微光,像一条用命铺成的、通往地狱或者天堂的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那时他才十七岁,跟着先帝打河中。夜里扎营,一个老兵对他说:“小子,打仗这东西,不是看你能杀多少人,是看你能让多少人愿意跟你去死。”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潞州城度过了最漫长的一夜。
北汉军在午夜时分发起了一次突袭。没有鼓号,没有火把,士兵嘴里衔着木枚,用绳索悄悄攀爬白天被烧毁的那段城墙。守军发现得晚,等警钟敲响时,已经有几十个北汉兵跳上了城头。
李筠是光着脚冲过去的。
他本来在箭楼里打盹,听到喊杀声,抓起刀就往外跑,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冬天的砖地冰得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必须堵住!
缺口处已经杀成一团。火把乱晃,人影幢幢,刀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不断有人倒下,血泼在墙上,泼在地上,在火光下黑得发亮。
李筠冲进战团,一刀劈翻一个正在砍杀伤兵的北汉卒。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咸的。他抹了把脸,嘶声大喊:“结阵!结圆阵!”
幸存的守军向他靠拢,背对背结成一个小圈子。北汉兵围上来,像狼群围住猎物。但圆阵转起来,刀锋向外,一时间竟攻不破。
“将军!他们的云梯又架上来了!”城墙下有人喊。
李筠心里一沉。城头的敌人还没清干净,新的又要上来。这是要耗死他们。
他猛地想起皇帝密信里的话:“七日。”
今天才是第四天。
“油!”李筠大喝,“烧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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