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皇爷爷,我们,还穿着孝服呢!
做完这一切,他又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望向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毫无征兆地,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抽泣,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那么静静地,让那滴泪,划过他粉嫩的脸颊,最终,滴落在他胸前那素白色的衣襟之上,晕开了一小团湿痕。
那滴泪,像是一颗滚烫的珍珠,瞬间便灼伤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
就连一旁的卢受和常云,这两个见惯了宫中各种虚情假意、生死别离的老太监,在看到这一幕时,心中也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
嚎啕大哭,可以是“闹”,可以是“逼宫”。
而这一滴无声的泪,却只能是真正的“悲伤”!
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刚刚逝去的亲人,最纯粹、最无助的哀思!
紧接着,在所有人那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检对着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缓缓地,深深地,用一种极其标准,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的姿态,作了一个长揖。
作完揖,他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红着眼圈,咬着下唇,用那双水汪汪的、充满了孺慕和……绝对服从的眼睛,仰望着他的皇爷爷。
这一连串的动作,其背后蕴含的,却是对人性的精准打击!
整理素服,是在提醒“礼”;那一滴眼泪,是在诉说“情”;而这最后深深的一揖,则是在表达“理”!
他仿佛在用他那无声的肢体语言,对着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说:
——皇爷爷,我很难过。但是,我听您的话。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作为您的孙儿,您的臣子,都绝对地服从。我不会再哭了,也不会再求您了。我,只是真的很想念我的皇祖母。
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是退到了极致,却又直击要害!
它瞬间便将万历皇帝,从一个被“臣子”、“天意”所逼迫的、高高在上的君王,拉到了一个必须对孙子这片“纯孝”之心做出回应的、慈爱长辈的位置上!
你若再不同意,便不是在与那些讨厌的朝臣们博弈了,而是在活生生地,伤害一个刚刚失去了祖母,又对你如此敬畏和信赖的、可怜的孙子的心!
你这位做爷爷的,于心何忍?!
果然,万历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着悲伤、对自己行此大礼的小孙子,心中那最后一点坚硬,那点因为皇权被挑衅而产生的怒意,彻底地融化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自己身为儿子的孝道。
又想起了自己,作为爷爷的责任。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之中,有无奈,有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罢了……罢了……”
他对着阶下的卢受,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缓缓说道:
“传朕的旨意。”
“着礼部……即刻……择定吉期,为王氏,发引。”
卢受闻言,心中剧震,连忙抬头,却见万历皇帝的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只听他顿了顿,又加上了最关键的三个字:
“一切……从厚。”
此言一出,整个西暖阁之内,落针可闻!
跪在殿外的宋晋、客氏等人,虽然听不清里面具体在说什么,但也隐约听到了“发引”、“从厚”这几个字眼,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不敢置信!
而朱由校,则是傻傻地站在那里,他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事情似乎是被自己这个神奇的五弟,给解决了?
朱由检听了,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也总算是彻底地,落了地。
他缓缓地,对着御座之上,那个成全了他,也成全了东宫的皇爷爷,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激。
也是敬畏。
他知道,自己今日,又一次赌赢了。
而代价,便是他,已然彻底地,被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心,再也无法回头了。
万历皇帝看着在场惊讶的众人,心中此时没有太多想法,说实话常云把这两个小东西带进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耐烦的。
又是一场戏。
一场由东宫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臣子们,联手演给朕看的戏。他们以为朕老了,糊涂了,看不穿他们这点伎俩吗?借着天象,打着孝道的旗号,让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当枪使,何其可笑!
朕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他们哭闹完了,便直接将他们打发出去,然后再寻个由头,好好地敲打敲打常洛。让他知道,谁,才是这紫禁城里,真正的主人。
可是……
当朕问校哥儿,是谁让他来哭的时候,他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常洛。一样的怯懦,一样的不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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