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秋被他这么一说,也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颜继祖随即又招呼身后的福建乡党:“诸位乡亲,都进来吧,今日我做东,与小友和余同年一同,品茗论事!”
那群福建士子商人见新科进士都已入席,自然没有不跟进的道理。一时间,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本就不大的雅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朱由检见状,立刻站起身,朗声笑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小子这间陋室,竟能得诸位先生赏光,实在是倍感荣幸!”
他环视一周,对着闻声赶来的店小二豪气地一挥手:“速速在楼下寻一处敞亮的大厅,换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今日,小子做东,愿洗耳恭听,悉听诸位先生之高论!”
这句《兰亭集序》中的名句,从一个九岁孩童的嘴里如此自然地蹦出来,产生的效果,简直比一坛子十年陈酿的女儿红还要上头,把在场的人都给熏得不轻。
余光秋听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里头仿佛有十万只羊驼正在集体表演后空翻。
“群贤毕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半旧的儒衫,上面还沾着赶路的风尘,再瞅瞅颜继祖身后那几位一脸精明、恨不得把“算盘”俩字刻在脑门上的闽商,最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李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一个新科及第、穷得叮当响的倒霉蛋;一群满身铜臭味的生意人;几个宫里出来的……
呃,特殊人才。这组合,别说群贤了,说是群魔乱舞都算客气的了!
余光秋心里那叫一个别扭啊,暗自腹诽:“您这话说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张口就是王羲之。还群贤?我看咱这叫牛鬼蛇神各怀心思还差不多!这脸皮,怕不是城墙拐角砌成的,又厚又会拐弯儿!”
他觉得朱由检这话,讽刺意味简直拉满了,听在耳朵里,就跟拿锥子扎心窝子似的,让他脸上那点血色都快挂不住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话飘进颜继祖的耳朵里,那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颜继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群贤毕至!”
他心里那个美啊,小胡子都跟着翘了翘。
“说得太好了!今日我颜继祖,高举新科进士,人中龙凤;我身后的,都是我福建的乡邦俊彦、商界精英!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可不就是当代的‘兰亭名士’!”
“哈哈哈哈!”
颜继祖抚掌大笑,之前那份刻意做出的疏离感瞬间烟消云散,他对着朱由检一拱手,满脸春风地说道:“李小友真是太客气了!能与小友这等少年俊彦同席,才是我等的荣幸!快,快,咱们楼下叙话,今日定要与小友不醉不归!”
看着这冰火两重天的反应,朱由检只是微微一笑,心中暗道:马屁果然是跨越时代的硬通货。他扶着桌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派头,俨然已是这场意外聚会的真正主人。
众人簇拥着朱由检,从略显逼仄的雅间,移步至楼下新开的敞亮大厅。此处足足摆开了三张大圆桌,店家早已手脚麻利地铺上了干净的桌布。
方才还只是旁观者的颜继祖,此刻已然反客为主,满面春风地招呼着众人,那份自来熟的本事,让一旁的余光秋看得暗自咋舌。
“来来来,诸位,都请入座!”
颜继祖笑呵呵地高声张罗着。他一面将朱由检恭恭敬敬地请向上首的主位,以示尊重;一面又极其自然地拉着余光秋,将他安排在了朱由检的左手边。这个动作充满了善意,仿佛之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既显示了同年之谊,也修复了关系。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则顺理成章地在朱由检的右手边坐下。关键的一步来了——他的目光落在了侍立于朱由检身后,神色依旧淡然的李矩身上。
他并没有像寻常士大夫那样,将这些内侍视为空气,而是起身对着李矩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虚请手势,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诚恳笑容:
“这位老先生,一路随侍李小友,想必劳顿。此处宽敞,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晚生旁边添个座,一同饮杯水酒,也好方便照顾小友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其高明的手腕。他避开了敏感的公公称谓,转而用了一个尊重的老先生。邀请其入座的理由,又是为了方便照顾主子,既合情合理,给足了李矩台阶,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体恤下属的晚辈位置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满满的一位知礼君子对一位劳苦功高老者的敬重!
然而,面对颜继祖这精心递出的橄榄枝,久历宫禁风云的李矩,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的深意?他若真就此坐下,便是失了体统,坏了规矩,将来若传扬出去,便是他李矩不知尊卑;可若断然回绝,又显得不识抬举,当众驳了这位新科进士的面子。
只见李矩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丝谦和而又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