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见了,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千恩万谢。
而就在颜继祖摸出银子的那一瞬间,坐在旁边的余光秋,有一个几乎不为人察觉的微小动作——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自己的钱袋,但随即又僵在了那里,最终默默地缩了回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尴尬,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被一直留意着他的朱由检看得一清二楚。
朱由检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背后是两人天差地别的出身与处境。
对于颜继祖这样的官宦世家子弟而言,一顿饭花个二三两银子,可能就像后世人请客吃顿大餐一样平常。他的银子是摸出来的,随意而潇洒,付账和打赏,不过是彰显身份与财富的社交手段。
但对于余光秋这位寒门出身、十年苦读才刚刚及第的新科进士,这二三两银子,或许就是他未来数月的生活费,是他购置官服、打点门路、安顿家小的全部依仗。他的钱袋里,装的可能多是铜钱和几块碎银,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他方才下意识地伸手,是出于读书人的体面,不想白吃人家的酒饭;而随后的停顿与退缩,则是源于囊中羞涩的残酷现实。
这还不是结束。
付完账,颜继祖又笑着对余光秋道:“孟玉兄,今日一见如故。你初到京师,想必尚未有合适的居所。我在宣南坊有处三进的闲宅,你若不嫌弃,尽管搬去暂住,也方便你我同年时常走动。”
他又对其兄长颜继文吩咐道:“继文,明日你便派个妥当的管事,再备上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几匹时兴的蜀锦料子,一并送到余同年下榻的客栈去,算是我等乡党的一点心意。”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面面俱到。既解决了余光秋的住宿问题,又送上了文人最需的文房四宝和最实在的衣料,可谓是雪中送炭,又不失体面,更谓风雅!
余光秋听了,脸上涨得通红,连忙起身推辞:“颜兄,这……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愚兄万万不敢受此厚赠!”
颜继祖却笑着按住他的肩膀,不容置喙地说道:“你我同年,情同手足,何言赠字?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朱由检心中暗自感叹。
这就是差距!
颜继祖这类官宦世家子弟,他们拥有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一种挥洒自如的社交能力和一份“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底气。
他们深谙人情世故,懂得如何用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人情和政治资本。今日他对余光秋的投资,未来或许就能在官场上换来一个坚实的盟友。
而余光秋呢?他空有一身才学和满腔抱负,却在最基本的人情交际和物质基础上,显得如此被动与窘迫。他清高、自尊,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窘境。接受,意味着欠下人情,可能被绑上他人的战车;拒绝,又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了同年之谊。
酒席接近尾声,颜继祖象征性地对余光秋发出邀请,让其得便时去他府上拜会,随后便起身,准备带着一众乡党告辞。他对朱由检,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后会有期”的客套话。
显然,在他眼中虽然贵为皇孙,但目前并不能为自己带来实质性的利益,且言行古怪,既关心农事又好奇奇淫巧术,不是个容易掌控的投资对象,保持距离方为上策。
而余光秋,在经历了方才的一番窘境后,虽对朱由检心存几分感激和好奇,但更多的还是读书人对宦官和权贵的天然警惕。他起身对朱由检深深一揖,道了声谢,便也急着要与颜继祖等人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他即将离京赴任,与京中的任何纠葛,都是他想要极力避免的。
眼看两位进士都对自己不感冒,朱由检并不气馁。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二人,落在了那位月港海商——林富的身上。
朱由检知道,对于进士,他目前只能播下一颗好奇的种子,强求不得。但对于商人,尤其是林富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海商,其实反而是他最感兴趣的人物。
就在林富等人也准备起身跟着颜继祖等人身后告辞之际,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林老爷,请留步。”
林富一愣,转过身来。只见朱由检从容地从席间站起,对他微微一笑,说道:“小子斗胆,想与林老爷,单独谈一笔生意。”
“生意?”林富一脸疑惑和其他几位乡党都有些惊讶,颜继祖和余光秋也好奇地停住了脚步。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着将林富请到一边,目光诚挚而锐利:“林老爷方才不愿多谈海贸之事,小子明白,诸位有诸位的难处和顾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切入点:“但是,小子听闻,国朝之初开中法行之日久,我朝九边粮饷,多赖商人输送。尤其是辽东,战事一起,粮草、棉布、铁器皆是奇缺。盐引、茶引更是有价无市。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可商人输边,路途遥远,风险巨大,还要被沿途官吏层层盘剥,十成的利,到手能有三成,已是邀天之幸。不知小子说得,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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