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廷只道是“妖言惑众,按律当斩”,却无人深究这“律”何以行得如此迅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急着将“吕宋生金”的荒唐账目连同张嶷的舌头一齐埋进土里。
毕竟,若真让皇上瞧明白了海上漂来的银船究竟载的是谁的货、抽的又是谁的利,这“糊涂账”可就再也算不下去了。
可朱由检心里却是一声叹息。
张嶷该死吗?骗了皇帝,死有余辜。但他那脑袋掉得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推了一把,急着让他闭嘴一样!
那些既得利益集团,那些害怕海贸开了禁就会动摇他们垄断地位的权贵豪绅们,巴不得用张嶷的血,把皇帝那一颗刚刚对海外产生点兴趣的心,给彻底吓回去!
朱由检看着万历,心里那个可惜啊!
你说这万历要是再多那么一点点耐心,或者那张嶷再多一点点见识,哪怕他说不清楚美洲,只要能把西班牙怎么获得白银这个事儿弄清楚说明白,凭着万历这股子为了钱啥都敢干的劲头,大明没准真能搞出一支无敌舰队去美洲抢银子呢!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在当下普通人的认知里,大海依然只是那片咸湿的、除了几条臭鱼烂虾啥都不长的无用之地。即便能赚钱,那也是提着脑袋干的玩命活儿,远没有在家里收租子来得安稳。
“皇祖父明鉴。”
朱由检回过神来,看着万历那审视的目光,不敢怠慢。
“张嶷之言,确实荒诞。但孙儿还是斗胆以为,他错在把这海外的财富,说成了是不劳而获的神话。可这海上的利,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他把白银当成了地里长的庄稼,殊不知,那些银子,是人家一船一船运过来的!咱们不去抢,不去争,那银子就永远流不到咱们的太仓库里来!”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就如皇祖好奇孙儿之前倒腾粮食一般,皇祖父也能发现一些颠覆传统的方式,只要抓准了,那就是实打实的银子!海贸亦是如此!”
万历听着,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盯着这个十岁的小孙子,心里也是一阵嘀咕。之前辽东粮价那事儿,虽然最后平息了,但卢受可是悄悄给他递过一些话,说的就是这位五殿下的手段。
虽然手段有些取巧,但那份对时局的把握,那份敢在所有人都在观望时果断下手的魄力,确实让万历这个玩了一辈子权术的老皇帝都有点刮目相看。
要不是那真金白银的证据摆在面前,打死他也不信这是一个十岁娃娃能干出来的事儿!
“哼,你能说会道。”
万历哼了一声,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帝王特有的深不可测,但眼底那抹阴沉显然已经消散了不少。
“你说的这些,朕心里有数。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朕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
“你说得天花乱坠没用,朕要看实实在在的东西!你说海上有利,那就拿出来给朕看看!要是再像那个张嶷一样,只给朕弄回一筐沙子来……”
“到时候,别说你还是个孩子,就是太祖爷复生,也保不了你的皮肉之苦!”
万历的话语里虽带着威胁,但那隐约的松动,朱由检又岂能听不出来?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是为了回应之前关于辽东粮价投机倒把的疑虑,更是可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海贸大计,奠定一个坚实的理论基础——一个让这位精明爱财的皇祖父能够听得懂、且深以为然的经济逻辑。
“孙儿不敢妄言。”
朱由检再次行礼,那动作一丝不苟,显得从容而又自信。
“既然皇祖父垂问辽东粮价之事,孙儿便斗胆,借此事试为剖析一二。孙儿并非是运气,殊不知,这其中的道理,其实早已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就如同这案上的茶盏一般,只看是否有人愿意去细看罢了。”
他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了万历缓缓说道。
“其一,供需之变。”
朱由检:“皇祖父,世人皆见辽东战乱,大军集结,商旅不通,便笃定粮价必涨。这在短时之内,固然不假。人心恐慌,正如惊弓之鸟,囤积居奇者众,粮价自然是一日三变。但孙儿以为,此乃至刚则折,久涨必跌之兆。”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显有力。
“辽东缺粮,这是需求突然增大,按理粮价该涨。但孙儿派人查过,去年辽东风调雨顺,本地存粮本就不缺。真正的缺口,是朝廷因萨尔浒之败损失的军粮储备。”
“而供给呢?”
朱由检伸出小手比划道:“消息传开后,从山东、河南、南直隶涌向辽东的商粮,短短两三个月内就超过百万石。这还不算朝廷从太仓库调拨的存粮。”
“辽东战前常备军粮约五十万石,战后缺口约三十万石。但如今运抵及在途商粮已超一百二十万石!”
“需求三十万石,供给一百二十万石,整整四倍的过剩!这就像一池水,需要一桶,却倒进了四桶,水岂能不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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