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当初那个在交易所里疯狂做空、数钱数到手软的投机商贾并非他一般。
“故而孩儿斗胆,便顺着那些囤积居奇者的心思,将手中些许微薄积蓄投了进去,略作试探。一为窥探这钱财究竟如何流转,能否截流;二也为万一侥幸得些微利,亦可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微利”时,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父亲神色。
“所得银两,除予林福那边的本金与分润,余者皆已令李伴伴逐一记录在册。孩儿本无自用之心,原意便是待时机成熟,或辽东再有急需之时,将此银献于父王,或充入内帑助饷,或用于抚恤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
“全凭父王定夺!”
这一番话,可谓将自己洗刷得比白璧更洁。动机是“为父分忧”,过程是“以法度引导”,结果是“准备上交”。
完美的逻辑闭环!
这直接将一桩可能被扣上“与民争利”、“操纵市易”大帽的投机之举,瞬时升华为了一场“为大明江山社稷而行的经世济民之试”!
朱常洛听得一时愣怔。他原还在琢磨此子是否羽翼渐丰欲藏私,如今一听“全凭父王定夺”,心中那块大石霎时落了八成。
这孩子当真孝顺啊!
赚了银钱不想着购置玩物,不想着私藏,却念着为朝廷助饷,为父王分忧?
他脸上严厉神色稍缓,但仍追问道:“那……究竟几何?”
这才是他最关切的。
朱由检心在滴血。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今日若不割舍些许,恐难过此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取得父亲的绝对信重,日后执掌更大权柄,此些钱财何愁不能复得!
“回父王,若算上先前,约莫有近十万两之数。”
朱由检报了一个折中之数。不多不少,既能震慑父亲,令其知自己之能,又不至多到惹人生疑或招来杀身之祸。
“多少?!”
朱常洛手中酒杯“啪嗒”一声跌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
“十……十万两?!”
他瞪大了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堂堂大明皇太子,一年的支度才多少?加上那些七扣八扣的赏赐,东宫一年的用度常捉襟见肘,为五千两银子都要愁白头!
这小子倒腾了一阵粮米,便弄回了十万两?!
此莫非传说中的“善财童子”乎?!
“真……真乃陶朱公在世啊……”
朱常洛喃喃自语,看儿子的眼神,恍如在看一座能自行移动的金山。
震惊之后,便是狂喜。然紧接着,又是一阵后怕。
如此巨款!若让外廷知晓,让御史言官闻风……
那“皇孙敛财”的罪名扣将下来,唾沫星子都能将东宫淹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忧惧。此子太过聪慧,聪慧得令他生畏。
便在此时,一直坐于旁侧闷声不语、却始终关注局势的朱由校,忽然也站了起来。
他有些笨拙地走到朱由检身边,“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父王!”
朱由校虽口齿拙钝,但对这个弟弟的维护之情却真切无比。
他不知弟弟如何赚钱,但他知晓弟弟方才在皇爷爷面前那是真真险极,这会儿归家还要被父亲如审囚犯般诘问,他心中实是不忍。
“五弟所为,虽涉险途,然其心赤诚,皆是为家门计、为父王分忧啊!”
朱由校磕了个头,声音诚恳而焦急:“父王明鉴!五弟所为,实为东宫计耳。去岁宫中用度拮据,若非五弟那五千两银子周全,慈庆宫恐难支撑。五弟虽行险招,然其心可昭,不过是为家门分忧、顾全宗室体面。伏乞父王怜其赤诚,勿加苛责!”
朱由校这一跪,一求情,彻底击溃了朱常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聪颖绝伦却赤诚孝悌,一个敦厚朴拙却也知护持手足,并排跪于自己面前。
朱常洛忽觉这些年所受的苦楚,似乎也没那般难熬了。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起来!都起来!”
朱常洛连忙起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儿子搀扶起来。他看着朱由检,眼眶微红,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好孩儿……皆是好孩儿啊!”
“为父非是怪你。为父只是忧惧……惧这世道人心险恶,惧你年少,守不住此等财货,反受其累啊!”
他并未立刻去扶朱由检,反而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在朱由检低垂的头顶与殿内摇曳的烛火间游移。
十万两。
这笔钱若纳入东宫公账,足以解多少燃眉之急?辽东、九边、宫中用度……哪个不是吞金的窟窿?他是太子,更是父亲,开口要下儿子“为朝廷准备”的钱,似乎天经地义。
可指尖刚触到杯沿,万历那句“目营四海,算尽周天”便如冰针般刺入脑海。
父皇更是知道朱由检的事,且在知道情况下也没有将这病钱支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