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夫们噤若寒蝉,麻木地开始推动车辆,扛起包袱。陈远也将阿草拉起来,重新推动那辆破车,汇入缓慢移动的灰色人流。
这一次,队伍不再是夜间那种散乱的逃难状态,而是在士兵的驱赶和弹压下,勉强形成了一条扭曲的长龙,沿着河滩,向着东北方向——正是商军大营和战鼓传来的方向——蠕动前行。
越往前走,战争的痕迹越明显。被丢弃的破烂盾牌、折断的长戈、染血的布条随处可见。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愈发浓烈,还混杂着人畜粪便的骚臭,令人作呕。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聒噪声。
阿草紧紧挨着陈远,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她不敢看两边那些可怖的景象,只是低着头,盯着陈远的脚跟。
陈远的心情同样沉重。他怀中那根幽绿短杖和黑色皮卷,如同两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影刃”的存在和其险恶图谋。那个被他摧毁的仪式节点,显然只是冰山一角。西南方那股庞大混乱的力场依旧存在,并且随着靠近战场,感知越发清晰。它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网,笼罩在即将爆发的牧野战场上。
“主战场……‘影刃’的主干涉场到底布置在哪里?他们那个所谓的‘主人’,又会以何种方式现身?”陈远一边机械地推车,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缴获的皮卷上或许有线索,但现在绝不是查看的时候。
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较为宽阔的、被车轮和马蹄碾出深深沟壑的道路。路上人流骤然增多,除了他们这样的辎重队,更多的是一队队沉默行军的商军士兵。这些士兵大多面带疲色,眼神或麻木,或凶狠,甲胄不全,兵器也五花八门,显然已是连续征战、拼凑起来的队伍,士气堪忧。
偶尔有骑兵呼啸而过,溅起泥浆,引来一片低声咒骂。
陈远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年轻司马的身影。他骑在瘦马上,走在所属战兵队列的前方,背脊挺直,如同一杆标枪。他似乎正在对身边几个低阶军官吩咐什么,手指偶尔指向某个方向,神色冷峻。
忽然,司马若有所觉,转头朝辎重队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掠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与陈远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陈远立刻低下头,专注于脚下的路。
但司马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转了回去。然而就在那一瞥中,陈远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疑虑,以及……一丝更深沉的疲惫。
这个司马,身上也藏着秘密。
又前行了一段,地势开始缓缓升高。前方传来更加震耳欲聋的喧嚣——那是无数人呐喊、兵器碰撞、战鼓雷鸣、号角呜咽混合成的死亡交响!
牧野战场,近在咫尺!
队伍被引导着离开主路,拐向一侧相对低洼、有林木遮掩的后方区域。这里是商军庞大营垒的侧后翼,堆积如山的粮草、破损的器械、哀嚎的伤兵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烂的气息。他们这支辎重队被指定在一片空地停下,负责的军官粗暴地命令民夫卸货,将物资搬运到指定的营帐或堆放点。
陈远和阿草也被分派了搬运麻包的任务。麻包很沉,里面似乎是粟米,压得陈远肋下伤口一阵阵抽痛,但他咬牙坚持着。
就在他扛着第三袋粟米,走向一个半塌的营帐时,忽然,怀中的时痕珏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面对“影刃”污染时的激烈反应,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隐晦的悸动,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陈远脚步一顿,警惕地感知四周。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堆破损的兵车后面,似乎有两个人影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披着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但身形隐约有些熟悉。另一个则是个普通商军士卒打扮。
两人交谈的声音极低,但陈远强化过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时机……子时……东南风起……火……”
火?
陈远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麻包,假装整理绳索,将感知集中过去。
然而,那两人极为警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停止了交谈。披斗篷的身影迅速转身,消失在营帐阴影后。那名商军士卒则低下头,快步走开,混入了来往的杂役人群中。
陈远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时痕珏的异动,加上那可疑的交谈……这商军大营内部,恐怕也不太平!是内奸?还是“影刃”渗透的更深层棋子?
“喂!发什么呆!快搬!”监工的喝骂声传来。
陈远收回思绪,扛起麻包,继续劳作,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前有“影刃”操控历史大势,后有可能存在的内患暗火,这牧野之战,果然是一盘凶险至极的棋局。
而他,这个意外的“守史人”,既要在这棋局中求生,还要想办法扳回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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