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罗店。
这片江南水乡的普通小镇，此刻已成为绞肉机。
日军第三师团在飞机、坦克掩护下猛攻罗店，中国军队第十八军和第七十四军拼死抵抗。
战壕里积着血水，混杂着雨水和泥浆。士兵王二蛋蜷缩在弹坑里，手中握着一支老套筒步枪，枪托已经开裂。
他才十七岁，三个月前还在浙江乡下种田。
“二蛋！装子弹！”班长吼着，声音嘶哑。
王二蛋颤抖着从子弹带里取出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和血——不知道是谁的血。旁边的同乡李双石已经不动了，半边身子被弹片撕开。
“轰！”
又一辆日军坦克碾过废墟，机枪扫射着战壕。王二蛋看见前排的几个弟兄像麦秆一样倒下。
“爆破组！上！”连长挥舞着手枪。
三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跃出战壕。第一个刚跑出十米就被机枪打倒，第二个冲到坦克前被履带碾过，第三个——王二狗认出来是炊事班的老张——成功滚到坦克下。
巨响之后，坦克歪斜着停住了，火焰从舱盖里喷出。
“打！”班长的吼声惊醒了他。
王二蛋举枪瞄准，一个日军士兵从燃烧的坦克后冲出来。他扣动扳机，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
那日本兵晃了晃，倒下了。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日军七次冲锋，七次被击退。罗店外围的稻田里，尸体层层叠叠，雨水把血水冲进小河，河水变成暗红色。
夜幕降临时，枪声渐歇。王二蛋和幸存的弟兄们开始收集阵亡战友的遗物——姓名牌、家书、照片。他在李双石怀里找到一封未寄出的信，字迹歪歪扭扭：
“娘，俺在上海打鬼子呢。等打完了，俺就回家娶媳妇，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王二蛋把信折好，放进自己贴胸的口袋。他忽然明白班长昨天说的话：“咱们守的不仅是阵地，是身后的四万万人。”
同一时间，上海租界内，气氛诡异。
南京路上依旧霓虹闪烁，咖啡馆里坐着衣冠楚楚的洋人，舞厅里飘出爵士乐。
但所有眼睛都望着北方——那里火光映红天际，炮声隐约可闻。
詹姆斯·麦考利站在外白渡桥上，拍摄对岸闸北的战况。镜头里，一栋六层楼房在炮击中缓缓倾斜，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这是四行仓库，”陈默君低声说，“据说有部队在里面坚守。”
詹姆斯调整焦距，突然看到仓库窗口有人影晃动——中国士兵正在布置机枪阵地。而在仓库南面，仅一河之隔的公共租界里，英国士兵荷枪实弹巡逻，维持着中立。
“我的天，”詹姆斯喃喃道，“这简直是世界奇观。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更奇特的景象出现了：租界这边，中国民众聚集在苏州河南岸，向对岸呼喊、挥手。有人举着自制的小旗，有人把食物绑在木板上试图让河水漂过去。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挤到詹姆斯身边：“洋先生，您能告诉全世界吗？中国人没有屈服！我们在战斗！”
老先生热泪盈眶：“我儿子在对岸，在守仓库。他叫谢晋元，是八百壮士的长官。”
詹姆斯按下快门，记录下这张混合着骄傲与痛苦的脸。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酒吧听到的对话：
“中国军队撑不过三天。”一个日本领事馆的官员轻蔑地说。
“我赌一星期。”美国商人喝着威士忌。
没有人赌中国赢。
但此刻，看着那些在炮火中依然挺立的旗帜，詹姆斯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也许这场战争，不像所有人想的那么简单。
八月二十五日，上海上空。
中国空军第四大队大队长高志航率领九架霍克III战斗机迎战日军机群。阳光刺眼，云层如絮。
“两点钟方向，敌机十二架！”僚机报告。
高志航握紧操纵杆：“弟兄们，今天是咱们的节日！让鬼子看看，中国也有空军！”
引擎轰鸣，战机爬升。高志航的座机“IV-1号”一马当先，冲入日军96式舰战机群。
空战开始了。
飞机在蓝天中画出白色尾迹，机枪声哒哒作响。一架日机中弹起火，拖着黑烟坠向黄浦江。中国民众在地面欢呼，许多人仰着头，忘了危险。
“大队长！你后面！”无线电里传来惊呼。
高志航猛拉操纵杆，战机几乎垂直爬升。两架日机从他下方掠过。
他顺势俯冲，咬住其中一架，开火。日机凌空爆炸。
但中国空军太弱小了。
九架对十二架，本就劣势，而且日军飞行员经验丰富。
一架接一架，中国战机被击落。高志航看见僚机飞行员跳伞，降落伞在空中绽开，但日军战斗机竟然违反国际公约，向降落伞开火。
“混蛋！”高志航双眼充血。
他冲过去掩护，击伤那架日机，但自己的飞机也中弹了。仪表盘碎裂，油箱漏油，座舱里弥漫着浓烟。
“大队长，跳伞吧！”仅存的战友陈怀民喊道。
高志航看了看高度——已经太低。下方是上海的弄堂，如果坠机，会伤及平民。
他努力操纵着失控的飞机，向黄浦江方向滑翔。飞机擦着外滩的高楼掠过，大厦玻璃映出机影。地面上，成千上万的市民仰望着这架燃烧的战鹰。
最后时刻，高志航看见江面上日军的出云号巡洋舰。
他笑了。
“小鬼子，爷爷送你个礼物。”
他压下机头，对准出云号冲去。
没有爆炸——飞机在撞上军舰前坠入江中，激起巨大水柱。江水吞没了飞机，也吞没了这位中国空军的第一位空战英雄。
地面上，目睹这一幕的上海市民寂静无声。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外滩蔓延开来，如潮水般涌过整座城市。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爬上电线杆，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中国空军万岁！中国人民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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